风更大了，吹得银杏树枝叶乱晃，几片叶子被卷下来，在空中翻飞。
天空从灰白变成暗灰，又变成一种压抑的灰绿色，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浑浊的水。
然后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整个广场都被照成了白色，遮阳棚的棚顶在那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多肉植物的影子被清晰地投射在桌面上。
闪电分叉，从头顶的乌云中心向四面延伸，像是在黑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白色的裂口。
紧接着就是一声轰鸣，巨响裂空，近得像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林昭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尖叫。她就那么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桌沿，肩膀收紧，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跑过来的时候，看到她脸色白得不像话，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呼吸急促短浅，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站在摊位后面，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吓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太轻，被风声吞没了。
沈砚两步绕过桌子，站到她身边。
风声很大，周围的人都在跑，在喊“快进楼”，有人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飞快地跑过去，书角撞到他肩膀也没停下。
“你说什么？”他低头，侧耳靠近她。
“没事的，只是打雷，没事的……”林昭雪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每说一个字她的嘴唇就多白一分。
沈砚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林昭雪，听得到吗？林昭雪！”他喊她。
她没有反应，又一阵雷声滚过头顶，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手指冰凉，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在她手背上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用拇指按住她掐在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掐得太紧了，掌心被指甲压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有一处已经泛了紫，再掐下去就要破皮了。
沈砚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太凉了，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脉搏在他拇指下跳动，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乱扑腾的小鸟。
“呼吸。跟我一起，吸气。”他声音沉稳，温和。
林昭雪吸了一口气，很浅，刚到喉咙就散了。
“再吸一口，慢一点。吸——数三下。一，二，三。再呼。跟着我。”
她又吸了一口，比刚才深了一点，但肩膀还在抖。
雷声又响了，林昭雪整个人僵住了，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被掐出的印子，没有松手。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雷已经过去了。你看，闪电在东边，越来越远了。”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全是水雾，睫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不行。
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臂，把她圈进了怀里。
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林昭雪埋在他胸口，恐惧还未散尽。她的手指下意识紧紧地攥住了他卫衣的下摆，指节顶着他的腹部。
沈砚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那几根手指在轻微地痉挛。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把按在她后脑的手往下移了一些，整个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背在他手掌下微微弓起，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收拢翅膀的鸟。
“没事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稳定，像一块扔进湍急水流里的石头
“雷已经过去了。”
她的肩膀还在抖。沈砚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林昭雪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但在他怀里，自己的心跳反而慢慢稳定下来。
两个人就保持这个姿势站在摊位后面。
遮阳棚在风中摇晃，旧书被风吹翻了好几页，他站在风里，用身体替她挡住吹过来的落叶和雨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细密的雨丝被风斜吹进遮阳棚，打在她的后背上。
林昭雪动了动，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胸口，被卫衣的布料过滤得有些模糊。
“谢谢。”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小，“你能不能再抱一会儿？”
沈砚低头看着她。她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红得像要滴血。
他把按在她背上的手重新收紧了一些。
“……嗯。”
林昭雪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卫衣传到她耳朵里。
和远处渐渐稀落的雷声混在一起，像另一场遥远的雷雨。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贴在他胸口的脑袋动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犹豫着往外蹦字：
“你……你可以松开了。雨快停了，我们……”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得有些艰难。因为沈砚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延迟了半拍才收回去。
林昭雪站在他面前，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谢谢你。但刚才的事，你能不能……”
“什么？”
“……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沈砚看着她。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格外清亮，倒映着雨后的天光。
分明还没完全缓过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已经在假装没事了。
“恐慌发作不是小事，”他沉声说。
“下次打雷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待着。找个人陪着，谁都可以。周甜，你同学，或者……”
他顿了一下。林昭雪看着他，等他说完。
“……或者来找我。”他别开头。
林昭雪看着他，眼睛里的水雾还没散，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来找你？”她困惑道。
“你知道你刚才主动抱了我吗？是你主动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沈砚沉默了几秒，“东西我帮忙搬回去。你先坐着歇一会儿。”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他把几本书从桌上拿起来，叠好。
林昭看着他手背上被她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有一处还破了点皮。
她下意识想去碰，手刚伸出去，又收回来。
沈砚看着她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把那只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他抱着书往学院大楼走去，背影渐渐被雨后的阳光拉长。
林昭雪站在摊位后面，看着他走远。
她把手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几张书签。
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任务完成的字样在面板上闪烁着淡金色的光。
她没仔细看，把书签一张一张码整齐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