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资料。
沈砚用勺子搅着粥,搅了一圈又一圈。粥面上飘着几片葱花,他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捞到碗边,又一片一片地捞回来。
两分钟过去了,他一口都没吃。
她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来问他今天上什么课、需不需要帮忙占座。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自己的资料,喝自己的豆浆。
理都没理他。
沈砚目光落在她摊在桌上的资料上,标题写着“老字号餐饮品牌转型研究”,旁边密密麻麻地划着荧光笔标注,空白处写满了小字批注。
“你在看什么?”他故意开口问。
林昭雪抬起头,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
“营销课的案例分析。教授让分析那个老字号火锅店做年轻化转型的案例,我在理思路。”
“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想。他们做了很多尝试,改logo、换装修、开直播、找博主合作。
但效果有好有坏。我在想,为什么有些年轻人愿意买单,有些还是不买账。”
她把资料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潦草的流程图,箭头指来指去。
“感觉有点乱。想法太多,找不到一条主线串起来。”
沈砚放下勺子,缓缓道,“你别想太复杂。”
“老字号转型,改logo开直播都是手段,不是目的。你先想清楚他们到底想打动哪群人,然后再看手段有没有用。”
林昭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考片刻,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纠结他们的具体操作,忘了先想清楚他们要打动的到底是是原来那批老顾客的子女,还是完全没听说过这个牌子的年轻人。”
“你现在心里有答案了吗?”沈砚问。
“我觉得是后者。因为他们改logo和找博主合作这两步,明显是想拉新客。
但他们改完logo之后老顾客反而觉得不认识了,新客也没觉得特别吸引人。花了钱,两边都没讨好。”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有点像一个人想改变形象,结果把头发染了个颜色、换了身衣服,走进教室还是没人理。因为该解决的问题不是染个头发就能解决的。”
沈砚笑了笑,“你这个比喻比案例本身更有意思。”
“那当然,亲身经历。”她头也没抬,继续刷刷地写。
陈最在旁边啃着煎饺,目光在沈砚和林昭雪之间来回切换,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
“沈砚,”陈最放下筷子,“你上学期帮我改过案例分析吗?”
“上学期我让你把草稿发给我,你给我发了张猫的照片。”
“我那是怕你无聊,帮你集中注意力。”
沈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你那个案例的初稿写完了吗?”他又问了一句,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还没动笔。思路刚理了一半。”林昭雪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收拾餐盘。
那沓资料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袋,帆布袋侧兜露出一截猫尾巴图案的挂件。
“我看到上次作业你交的那份分析框架,逻辑很清楚。”
“那个不一样。那次是分析品牌,我有把握。这次是分析具体案例,要多想几步。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框架逻辑清楚?你什么时候看过?”她有些困惑道。
“教授在课上展示过几页,说是做得最好的小组作业之一。”沈砚低头喝粥,面色从容。
“你做得不错。”
林昭雪笑了笑,把帆布袋背上,端起餐盘。
“我先走了,你们慢吃。”她转身离开。
米白色毛衣的背影在食堂门口的光影里晃了一下,马尾从右肩滑到左肩,然后被推门时的逆光吞没。
陈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砚。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沈砚。”
“嗯。”
“你说实话。你刚才坐过来,到底是因为‘靠门口太冷’,还是因为林昭雪坐这儿?”
“粥要凉了。”
“回答我的问题。”
“真的只是过来坐一下。”
陈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语调从低到高再拐了个弯。
沈砚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餐盘站起来。
“要上课了。”
“还有四十分钟才上课。”陈最坐着没动。
“今天冷,走慢点。”
陈最看着沈砚端着餐盘的背影,夹起最后一个煎饺塞进嘴里。
“太冷了,”他对着煎饺摇了摇头,“确实冷。”
…………
周四上午公共课,教室里坐满了人。
这门课是商学院的必修课,三个班合上,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闷着一股淡淡的暖气和早餐的味道。
教授在讲台上翻PPT,讲品牌定位的经典案例,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之后在阶梯教室里嗡嗡地回荡。
底下干什么的都有,噼里啪啦敲键盘记笔记的,趴在桌上补觉的,还有坐后面刷朋友圈的。
林昭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在纸上刷刷地记。
上周她在奶茶店值班,被叫去顶了晚班,缺了一节,落下的内容正好是这一章的重点。
教授翻PPT的速度又比平时快了一截,她的字越写越潦草,最后一行字差点连成一条线。
沈砚坐在她斜后面,面前也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要点。
他的笔记一向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层级。
但今天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因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前面的人身上。
沈砚看着她低着头奋笔疾书,笔尖快要把纸划破,写到最后几行字迹已经快飞起来了。
教授翻到下一页PPT,林昭雪抬起头,盯着屏幕上的新内容,皱了皱眉。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抬头看屏幕,又低头写,然后停住。
她翻到前一页笔记对照着,咬了咬笔帽。
这时候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把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
林昭雪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砚的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黑蓝红三色标注分明。翻开的这一页正好是她刚才漏掉的那部分内容。
每一行的要点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案例名称和页码。
最底下甚至列了一行思考题,是教授在课堂上随口提了一嘴,没有写在PPT上的内容。
她转头往后面看,沈砚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写了两个字停下来,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我记漏了,”他说,语气很轻,大概是怕打扰旁边的人。
“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林昭雪又垂下头翻了翻他递过来的笔记,每一页都记得满满当当。
她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沈砚表情平淡,手肘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笔杆。
“……你哪里记漏了?”她纳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