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夫人与少将军,都是这世上少有的痴人。老朽若再拦着,倒显得不通人情了。”
他收拾好药箱,退出书房。
江晚留在书房里,守着昏睡的慕少羽。
她为他擦汗,替他更换额上的湿帕。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神。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江晚看着慕少羽紧皱的眉头,轻轻唱起了一支歌。
旋律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歌词已经模糊了,只剩下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时哼过的曲儿。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眉头,终于在梦中缓缓松开了,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笑来。
……
第二日,慕少羽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江晚的卧房里。
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锦被上。他转过头,看见江晚靠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带着温柔的笑。
“醒了?”她轻声道。
慕少羽怔了一下,随即猛地坐起来。可他忘了胸口的伤,动作一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别动。”
江晚按住他,语气与平日无异,“秦大夫说你最近太累了,昨晚在书房晕了过去,还受了点皮外伤。我已经让小禾熬了粥,你喝一点。”
慕少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的白布,又抬头看江晚,她的表情自然极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
“让你担心了。”他握住她的手,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有些累。”
江晚看着他的笑,心里像吞了一斤黄连。
可她面上仍淡淡的:“你没事就好。以后别这么拼命了,秦大夫说我的病有救,你就该放心了。”
“放心,放心。”慕少羽连声道,“秦大夫医术高明,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江晚点点头,把小禾端来的粥接过来,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
慕少羽受宠若惊地张嘴吃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他含含糊糊地说。
江晚又喂了一勺:“嫌我温柔?那我让人给你弄碗苦药来。”
慕少羽连忙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不嫌不嫌。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晚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喂粥,一个吃粥,时不时说几句闲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从前那些无风无浪的日子。
可江晚知道,他的每一分轻松都是演给她看的。
他的“没事”和插科打诨,全都是在安抚她。不过,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她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日子继续过着。
慕少羽开始以“需要静养”为名,减少出门。他每日里陪江晚下棋、说话、晒太阳。
江晚精神好时,便和他一起在廊下看雪,看着他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那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慕少羽却像献宝一样。
“怎么样?像不像你?”他指着那个插了两根枯枝当手臂、顶着半截胡萝卜当鼻子的雪人。
江晚笑出声:“慕少羽,就这手艺,你还好意思拿出来丢人。”
慕少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第一次堆,不熟练。等以后,我每年冬天都给你堆。”
江晚望着面前的人,心里软成一片。
“好。”她轻声道,“每年都要堆。”
慕少羽听后咧嘴笑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第二次取血的日子到了。
那晚,慕少羽照例哄江晚吃了药,看着她睡下,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走之后,江晚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披上外衣,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慢慢走到书房对面的那间空屋里。
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正对着书房的侧窗,她站在那暗处,可以看清书房里的一切。
书房里,慕少羽再次脱去上衣。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些。一个月的调养,并没能让他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他本就伤了根本,又不肯让江晚看出端倪,每日里强打精神,实际不过是在消耗仅存的体力。
银刀落下。
慕少羽浑身猛地绷紧,脖颈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他死死咬住嘴里的软木,额头冷汗如雨,整个人在榻上剧烈地颤抖。
江晚站在暗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的血,一点一点流进那只漆黑的小碗里。
泪水无声地爬满了她的脸。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这一次,取血持续了更久。
慕少羽几次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又几次被剧痛拉回来。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却仍含糊地念着什么。
江晚听不清。
可看他的嘴型,她隐约辨出了两个字。
“江……晚……”
他在叫她的名字。
在最痛的时候,他还在叫她的名字。
江晚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哭得无声无息。
……
第二次取血后,慕少羽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他告诉江晚,自己是旧伤复发。江晚“信了”,每日依旧亲自给他换药。
她看着他那张一天比一天苍白的脸,心像被凌迟。
可她还是笑着,温柔细心地照顾着他,像什么都不知道。
慕少羽每每对上她的目光,都像被烫了似的别开。他怕她看出端倪,更怕她内疚。
他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
可他不知道,江晚才是这出戏里演得最好的那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瞒着,互相疼着。
距离第三次取血越来越近了。
这段时间,江晚夜里总睡不着。她开始给慕少羽炖各种补汤,每天变着法儿地让他多吃几口。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第三次取血秦大夫说过,这一次最为凶险。
江晚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她梦见慕少羽躺在血泊里,脸色灰败,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怎么都止不住血。
她扑过去捂,血就透过她的指缝往外冒,温热黏稠,烫得她心都焦了。
每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
身旁的慕少羽还在,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她伸手摸摸他的脸,确认他还活着,才敢再次闭上眼睛。
取血前一夜,江晚抱紧他不言不语。
慕少羽有些意外,笑着问:“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没什么。”江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