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走后，江晚仍睁着眼。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慕少羽平日里再忙，也不会不跟她打个招呼就出门，更何况是深夜骑马出城。
她唤来小禾。
“你马上去少将军院里，问问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人。”江晚说。
小禾去了，片刻后回来，斟酌着开口：“夫人，府门当值的说……说少将军两个时辰前带着秦大夫去了书房，然后就一直没出来。”
江晚的心沉了下去，低声问。
“书房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奴婢去看了，黑灯瞎火的，没听见人声。”小禾面色犹豫，“我悄悄看了一会儿，发现秦大夫进去又出来，还嘱咐人送热水和伤药进去。奴婢没敢多问，马上回来了。”
江晚的手指慢慢地抓紧了被面，送热水和伤药……
慕少羽根本没出城，大概就是在书房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下来：“小禾，扶我起来。”
“小姐要去哪？”
“书房。”江晚说，“我要去看他。”
……
江晚走得极慢。
她身子虚得厉害，小禾扶着她，两人在雪地里走走停停，花了几乎小半个时辰，才从卧房走到慕少羽的书房外。
书房里黑着灯。
江晚站在廊下，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火光。
她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药材被炙烤后的焦糊气息。江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燃着两盏小油灯。
光线昏黄，照着软榻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
慕少羽昏睡着，面色白得几乎透明，额上全是干涸的冷汗，散落的黑发贴在颊边。
他的左胸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血迹从布下渗出来，洇成一片触目的红。
身下的软榻上铺着一条旧毯，毯子也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江晚的心，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来。
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榻边，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
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叫大夫。”江晚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却让小禾浑身一抖。
“小姐……”
“去叫秦大夫。”江晚说，“现在。马上。就说少将军发烧了，伤口在流血。”
小禾转身就跑。
江晚跪在榻边，将慕少羽的手慢慢握住。那只手曾经温暖有力，可现在它冰冷无意识地垂着。
她眼泪控制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秦大夫很快赶来了。他查看了慕少羽的情况，脸色凝重：“伤口有些发炎。少将军这几日操劳太过，又没好好休养，身子太虚了。”
他重新清洗了伤口，换了药，又去煎了一副退烧的汤药，让丫鬟喂慕少羽服下。
江晚全程站在一旁，冷静得可怕。
等秦大夫忙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大夫。你取了他多少血？”
秦大夫的手猛地一顿，他转过身，对上江晚的目光。
“夫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猜到了。”
“告诉我，全部。”江晚说，“这药到底怎么炼？代价是什么？还有多久？他还能不能回头？”
秦大夫沉默良久。
最终，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以心头血为引，三次取血，一次比一次深。取足后合药炼制，成还命丹，可续江晚二十年寿命。
而慕少羽，折寿至少一半。
若中途停止，前功尽弃，慕少羽已经取的血也白流了。
“今晚是第一次取血，之后会更痛。”秦大夫低声道。
江晚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小禾连忙扶住她，担忧道。
“小姐……”
“我没事。”江晚睁开眼，目光落在昏睡中的慕少羽脸上，“这件事，不要告诉他我知道了。”
秦大夫愣住了：“这……”
“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江晚的声音轻而坚定，“他瞒我，我也瞒他。这样，他才能安心地继续。而我……”
她顿了顿，手轻轻抚过慕少羽苍白的脸。
“我，也会好好活下去……活够那二十年。”
秦大夫看着眼前这个病弱不堪、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韧劲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夫人，你……不劝少将军停下吗？”
江晚摇了摇头。
“劝不住的。”
她笑了一下，可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越劝，他越要做。他这个人，认定了的事，谁也别想拦。”
她看向秦大夫，语气忽然郑重起来：“秦大夫，我只有一个请求。”
“夫人请说。”
“从今日起，他每次取血，都让我在暗处陪着。”江晚说，“别让他知道。我不会出声，也不会出现。我只是……想陪着他。”
秦大夫犹豫了。
“这……怕是不妥。少将军若知道了，定会怪罪老朽。”
“他不会知道。”江晚神色自若，目光清明固执，“就像他不会让我知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