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府里来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袍,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雪。
他站在将军府外,仰头看了许久那块“定远将军府”的匾额,才抬手叩门。
门房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衫褴褛,只当是来讨饭的,便挥手赶人:
“走开走开,府上正忙,没空打发你!”
老人也不恼,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慢声道:
“老朽是来揭榜的。”
门房接过纸一看,脸色就变了。那正是慕少羽命人张贴的悬赏榜。
“你……你等着!”门房转身就跑。
片刻后,慕少羽大步流星地赶了出来。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他打量着门口的老人,目光犀利如刀。
“老先生揭榜?”
“正是。”老人不疾不徐地说。
“治什么病?”慕少羽问。
“少夫人之疾。”老人说。
慕少羽的瞳孔微缩:“你能治?”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几分高深,“少将军,老朽若说这病能治,你信是不信?”
慕少羽沉默了一瞬。
“不信。”他说得直白,“这段日子来骗我的人太多了。”
“那少将军又何必出来见我?”老人反问。
慕少羽微微一愣。
“因为即便是假的,我也不能放过。”他低声道。
老人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动容,又似叹息。
“就凭少将军这句话,老朽愿试上一试。”老人说,“成与不成,先让老朽为少夫人诊一诊脉,如何?”
慕少羽侧身让开:“请。”
那老人自称姓秦,蜀中人士,行医数十载,名号并不响亮,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游医的气度。
秦大夫为江晚诊脉时,慕少羽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江晚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身后的软枕融为一色。
她朝慕少羽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太紧张”。
慕少羽却仍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秦大夫诊完脉,又看了看江晚的舌苔,询问了咳血的情形,最后微微沉吟。
“如何?”
慕少羽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
秦大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江晚,又看了看慕少羽,最后道:“少将军,借一步说话。”
慕少羽跟着他出了卧房。
两人走到书房,秦大夫关上门,这才开口道:“少夫人的病,能治。”
慕少羽浑身一震,几乎站不稳。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冲上去一把抓住秦大夫的胳膊,力道大得不行。
秦大夫不以为意,只平静地说:“能治。老朽有方子。只是——”
“只是什么?”
慕少羽急道,“要什么药材?你说!多贵都行!我现在就去买!”
秦大夫看着他,目光深邃。
“少将军,老朽这方子,不在外头,在你的身上。”
慕少羽愣住了。
“什么意思?”
秦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道:
“此乃上古奇方,名曰‘还命丹’。此丹需以至情之人的心头血为药引,辅以数十味药材,文火煅之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成。
少夫人根骨弱,若得此丹,可枯木逢春,再续二十载性命。”
慕少羽呼吸急促。
“心头血……那我的行吗?”他忙问。
秦大夫合上医书,叹了口气。
“老朽行医五十载,从未向病家提过此方。只因这方子太过阴毒,取了心头血,对供血之人损伤极大,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殒命。
且取血之法极痛,非常人能忍。少将军,你我非亲非故,老朽本不该说这些。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慕少羽。
“只是少将军待少夫人之心,老朽看在眼里。这法子,或许只有少将军愿意一试。
但老朽须得说清楚——若少将军以心头血炼丹,寿数将折损至多不过常人一半。
而少夫人服下丹药后,多则二十年,少则十年。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再续。”
慕少羽沉默着听完。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笃定:
“取吧。”
秦大夫一惊:“少将军可要想清楚!这可不是儿戏!”
慕少羽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
“想清楚了。”
他透出一点少年意气,“别说半条命了,就是整条命,我也给得起。”
秦大夫看着他,目光震动。
“少将军……”
“秦大夫。”慕少羽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告诉她。”他的声音很轻,“取血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只需吃下药重新好起来。
至于这药里有什么,我损了多少寿,她这辈子都不必知道。”
秦大夫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了一声。
“老朽生平见过不少痴情人。”他摇了摇头,“如少将军这般,倒是头一回。”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轻轻放在案上。
“既如此,少将军,请宽衣吧。”
……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暖融融的,甚至有些燥热。
慕少羽脱去上衣,露出精壮而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常年在边关厮杀,肌肉线条锋利如刀凿。
可这段日子以来,他清减了不少,原本饱满的肩背薄了几分,肋骨若隐若现。
秦大夫让他半躺在书房的旧榻上,又取出一盏油灯,将银刀在火上烤了烤。
“少将军,这一刀会极痛。”
他低声道,“你须忍住,不可妄动。若刀锋偏了半分,伤及心脉,轻则武功尽失,重则当场毙命。”
慕少羽点了点头。
“先生尽管下刀。”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惧意。
秦大夫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块软木递给他:“咬着。免得伤了舌头。”
慕少羽接过来,咬在嘴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雪还在下。
“开始吧。”他含糊地说。
秦大夫不再犹豫。
银刀落下的一瞬,慕少羽浑身剧震,刀锋不深,却恰好切在心头血脉之处。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胸腔深处炸开,像有人将他的心脏攥在手里,用烧红的铁钉一下钉进去。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软榻,指节泛白。
软木在他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几乎被生生咬穿。
“别动!”秦大夫低喝,手却稳如磐石。
血涌了出来。
浓稠、深红,带着一股子妖异的颜色,仿佛将一个人所有的精气都凝在了里面。
秦大夫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玉碗,将血小心引入其中。
“第一碗需多些。”他沉声道,“少将军忍住了。”
慕少羽已经疼得有些恍惚了。
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眼前全是江晚的脸。
“江晚……”他在心底默念着,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秦大夫终于收起了刀。
他迅速为慕少羽止血、上药、包扎。伤口不大,可深及心包,稍有不慎便会感染。
秦大夫一边处理,一边观察慕少羽的状态。
慕少羽早已疼得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意识模糊,却仍强撑着没有昏过去。
“药……”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少夫人那边,老朽会去说。”秦大夫将他扶正,又喂了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
“你只需好生休养。下一次取血,在三十日后。”
慕少羽听后,精神放松下来,随即终于撑不住,沉沉昏了过去。
秦大夫看着榻上这个连昏死过去的年轻人,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痴儿啊。”
他收拾好药箱,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将取出的心头血小心封存。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江晚房中。
江晚还醒着。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见秦大夫进来,她放下书,轻声问:“少将军呢?”
“少将军去替夫人抓药了。”
秦大夫面不改色地说,“有几味药材用得急,需连夜去城外药庐取。少将军怕耽误了时辰,亲自骑马去了。老朽特来告知夫人,免得夫人担心。”
江晚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眼里的担忧却更深了。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大冷天的还往外跑。”她低声道,“先生也不劝劝他。”
“少将军的脾气,夫人比老朽清楚。”
秦大夫笑了笑,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来。
“夫人先好生安歇。这些药,明日起让丫鬟煎了,每日一服。等药材备齐,老朽再为夫人配制丹药。”
江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