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笑,笑容淡像秋夜最后一朵要落不落的花。
“那就一两年吧。”她轻声道,“我也活够了。”
“江晚!”
慕少羽猛地松开她,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肩,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什么一两年!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陪我一辈子!你听见没有!你答应过我的!”
江晚看着他,眼泪慢慢滑下来。
“慕少羽。”她声音温柔又残忍,叹了一声,“我命数如此,不能强求。”
慕少羽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一把将她重新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江晚感觉到,有什么温热而潮湿的东西落在她的皮肤上。
“不会的。”
他哑着嗓子,哽咽着重复,“不会的……别怕。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找到人治好你的。别怕。”
江晚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发顶。
“好。”她轻声说,“我不怕。”
可她心里清楚,太医都说了没救的病,这世上,又能有谁救得了。
……
江晚病后,慕少羽便向朝廷告了长假,将营中军务暂交给副将。
每日清晨,他雷打不动地到她房中看她吃药,陪她用早饭,然后便出门去。
问他去哪,他只说“有事”。
江晚一开始以为他是去兵部,或是被哪位大人叫去议事。
可后来小禾偷偷告诉她,少将军天天往太医院跑,把太医院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太医都请了个遍。
有人不愿来,他就站在人家门口等,从早站到晚,站到对方心软为止。
“前院的婆子说少将军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小禾小声道,“可他一进小姐的屋子,就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江晚听了,心下复杂,一时难言。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半分疲态。
太医院院首刘太医,医术非常高明。
他为江晚诊过脉后,屏退左右,对慕少羽说了实话:“少将军,少夫人的病,老朽已尽力。
这弱症拖了十几年,肺脉已近枯竭。便是大罗金仙下凡,怕也难续。
若好生将养,一两年尚可;若再有操劳,恐难熬到来年开春。”
慕少羽听完,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刘太医扶住他:“少将军,你……”
“就再没法子了吗?”
慕少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颤抖,急切道。
“什么法子都行。不管要用多贵的药,要请何方神医,只要你说,我去弄来!”
刘太医叹了口气:
“古书上或有偏方,可那都是未经证验的。老朽不敢贸然给少夫人用。少将军若真想一试,可去寻访民间奇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多半也是徒劳。”刘太医低下头,不忍看他。
慕少羽闭了闭眼。
“徒劳我也要试。”他再睁眼时,目光坚定如铁。
“但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就一定要试到底!”
从那天起,慕少羽开始了一场近乎疯魔的寻医之路。
他先是在京城各大药铺、医馆、乃至街边的游医摊子上打听。
后来又命人在城墙四门张贴悬赏榜,榜文写得极尽诚恳:
慕少羽之妻江氏,身患沉疴,药石无灵。若有神医隐士能治此疾,愿以千金相酬,慕少羽亲自叩首以谢。
千金之赏,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榜文贴出去的当天,便有十数个自称“神医”的人登门。
可他们一个个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病情,最后都摇着头走了。
有胆大的直接说:“少夫人这病,是胎里带的弱症,又拖了这些年,肺气已绝,非人力可为。少将军,还是……早做准备吧。”
慕少羽听了这话,当场拔剑,把那人撵出了府。
江晚知道后,只是笑了笑。
“你别为难人家。”她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参汤,“人家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
慕少羽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我看他就是个庸医!什么都治不好,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江晚放下汤碗,朝他伸出手。
慕少羽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顺势坐在床边。
“慕少羽。”
她看着他,目光温润,认真道:“生死有命。你不能因为我的病,把自己折腾垮了。你是将军,还有边关要守,还有将士们要带。”
“我不管。”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边关有别人,将士们也不缺我一个。可我只有你。”
江晚心口一疼。
慕少羽的眼眶红了些,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速很快。
“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让人去江南找了,去塞外也找了。总有人能治你。总有的!”
江晚轻叹一声,缓缓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她不想打破他最后的希望。
可她也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可慕少羽的寻医之路,没有半点进展。
他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带回三个当地名医。
三人轮流诊脉,最后商量了一个时辰,只开出一副温补的方子,说可延数月。
塞外的人也回来了,带回一株据说能续命的百年雪莲。
可太医看过后摇头,说这雪莲虽好,却不对症,于江晚而言,吃了反而伤身。
他亲自去拜访的几位隐士,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摇头叹息。
每失望一次,慕少羽就憔悴十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白天在江晚面前强撑着笑脸,晚上便独自去书房翻医书。
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籍堆了满满一桌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盏灯点到天亮。
煎药的小丫鬟有次起夜,看见书房里还亮着光。
悄悄凑到门缝一看,发现少将军趴在满桌医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千金方》。
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和一沓写满批注的宣纸。
她告诉了小禾,小禾又把这事告诉了江晚。
江晚听后沉默了很久。
“以后每晚给他送一碗安神汤。”她顿了顿,“但……别让他知道是我让送的。不然,他会内疚。”
小禾点头去了。
可安神汤送了,慕少羽照旧不睡。
他眼下乌青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了。
江晚催他去休息,他总是笑着说“我壮得很”,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揉自己酸痛的后颈。
终于有一天,他在陪江晚用午饭时,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那日,慕少羽正给她夹菜,筷子忽然停在半空。
随即他的脸色一白,整个人直直地从凳子上栽了下去,额头磕在桌角上,血当即流了下来。
江晚忙把他扶起来,他额头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嘴唇白得吓人。
她手抖得不成样子,高喊道:“快去请大夫!”
然后不停喊着他的名字,“慕少羽!慕少羽!你醒醒,你醒醒啊!”
江晚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你别吓我……求你了……快醒过来……”
小禾和几个丫鬟婆子涌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慕少羽抬到了床上。
府里的大夫赶来把了脉,说是操劳过度、急火攻心,加之连日来饮食不继、睡眠亏损,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少将军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大夫一边替他处理额头的伤口,一边摇头叹气。
江晚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心像被一把钝刀来回地割。
“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掌心。
“我还没死,你就要先把自己熬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慕少羽只是沉沉地昏睡着,眉头紧锁,像是梦里也在忧心。
大夫说他至少要休息三日才能下床。
可第二日一早,江晚醒来,发现慕少羽已经不在房中了。
小禾说,少将军天不亮就起来了,说是听到消息,城外五十里的云台山上有个道医,专治旁人不治之症,他要亲自去请。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
江晚又急又怒,“他怎么敢骑马!”
“奴婢劝了,少将军不听。”
小禾急得快哭出来,“他说小姐的病不能等,他更不能等。”
江晚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后无力地闭上眼睛。
……
慕少羽从云台山回来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失望。
那所谓的“道医”,不过是个会点粗浅功夫的江湖术士。
他把了江晚的脉后,信口开河说需要“以毒攻毒”,开了一张砒霜、蜈蚣、蝎子俱全的虎狼方子。
慕少羽差点没把他的摊子给掀了。
日子继续熬着。
江晚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了。
她吃得越来越少,整日里恹恹地靠着,连坐久了都累。
咳嗽反反复复,咳出的血丝也越发频繁。
也不再照镜子了,因为镜子里那张脸,她自己看了都害怕。
慕少羽却从不在她面前露出颓色。
他每天早晨必定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她房门口,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笑着说:
“江晚,该喝药了。今天这碗我尝过了,不苦。”
他喂她喝药,给她读边关的来信,讲府里的趣事。
偶尔天气好,他就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到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
江晚看着他那张日渐消瘦却强撑着笑容的脸,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有时候会假装睡着,然后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咳嗽声压抑到极致,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他以为她不知道这些。
可她全都知道。
慕少羽每次出门前,都会在铜镜前拍拍自己的脸,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他会在衣襟里塞一块沾了薄荷的帕子,以免自己因为疲累而在她面前犯困。
甚至让随从提前打点,让大夫说些好听的,好让江晚以为“还有希望”。
所有的这些江晚都知道,可是每知道多一点心就凉一分。
他想替她续生命那最后一点微末的火光,可他也是在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