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羽醒来后,恢复得比江晚想象中快。
到底是习武之人,底子还在。虽然秦大夫一再叮嘱他至少卧床半月,可到了第十天,他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走得慢,时不时还要扶着墙歇一歇。
每次江晚来的时候,他都坐得笔直,精神抖擞地跟她说话。
有几次,江晚走到门口时,分明看见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浑身虚汗。
可一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就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出笑来。
江晚只当没看见。
她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今日是参芪乌鸡汤,明日是当归羊肉汤。
慕少羽皱着眉头喝下去,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府里的下人们看在眼里,都觉得少将军和少夫人恩爱极了。
只有江晚知道,这一碗碗汤水里,藏着她多少说不出口的恐惧。
她怕他撑不住。
怕他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忽然就倒了下去。
秦大夫说,第三次取血后,慕少羽的寿元已损至不足常人一半。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上阵杀敌,不能劳累也不能动怒,甚至连剧烈的情绪起伏都要避免。
有一天,江晚端着药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见慕少羽在院子里打拳。
北风刀子似的刮着,他穿着单薄的中衣,动作缓慢沉重。
额上很快见了汗,眼神依然坚毅。他大概是想尽快恢复体力,不让她看出异样。
江晚站在回廊尽头,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颤。
她想起从前,他在演武场上练剑的样子。剑光如银龙般翻飞,每一剑都带着山呼海啸的力道。
可现在,他连打一套最基础的拳法都喘得厉害。
“慕少羽。”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她,脸上带着被抓包后的心虚。
“你怎么又下床了?”
江晚走过来,把药递到他面前,生气道。
“秦大夫说你不能见风。你倒好,大冷天跑出来打拳。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慕少羽接过药碗,仰头一口灌下,笑道:
“我哪有那么娇气。就是活动活动筋骨,你看,我好着呢。”
说完,他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江晚看着他,心酸得厉害。
她拿出帕子替他擦掉额上的汗,轻声说:“别逞强了。进屋吧,外面冷。”
慕少羽嘿嘿笑了两声,由她牵着回了屋。
那之后,江晚再不许他出去乱跑,把他按在屋里,让他在榻上好好养着。
慕少羽百无聊赖,便缠着她下棋。他棋艺不精,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
江晚也不跟他较真,由着他闹。
他下棋时经常走神。手指还夹着棋子,人却已经发起了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痴痴的,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看什么?”江晚被他的目光灼得不自在。
“看我媳妇。”慕少羽回得理直气壮,“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江晚脸颊微红,白了他一眼:“贫嘴。”
慕少羽笑了,伸手覆上她放在棋盘上的手。
“江晚,等我好了,我们就去看边关的雪。”
他声音里带着无限向往,“那儿的雪,比京城的大多了,落在铠甲上会闪闪发光。晚上生了篝火,我们就坐在火边看星星。边关的星星可比京城好看多了!”
江晚反握住他的手,心里又甜又痛。
“好。”她轻声道,“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
可她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边关的风雪对他来说太冷、太苦了。
她不会让他去的。
就算他责怪她,她也不会让他去。因为她不能让慕少羽再拿命去冒险了。
……
第十五天的夜里,还命丹炼成了。
那三颗丹药,通体暗红,散发着极淡的药香。装在一只小小的白玉瓶里,放在江晚手中沉甸甸的。
江晚低头看着瓶子,半晌没有说话。
秦大夫站在一旁,神色疲惫复杂,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取血、配药、控火、炼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真正让他觉得沉重的,除了炼药的艰难,还有这对夫妻。
一个为救妻子,甘愿豁出半条命。
一个明知真相,却假装毫不知情。
“秦大夫。”江晚开口,声音低缓,“这药,我该什么时候吃?”
“明日卯时,以温水送服。”秦大夫道。
“连服三日,每日一粒。之后老朽会为夫人再行针灸,贯通奇经八脉。约莫一月之后,便可见效。”
江晚点了点头。
“服了药之后,我的身体会怎样?”她问。
“夫人的脏腑会逐渐恢复。那些陈年旧疾,也能压下七八分。只是……”
秦大夫顿了顿,“只是到底损了根本。夫人日后,或许不能长久地操劳,也无法经受太大的刺激。”
“我知道。”江晚平静地点头,“二十年的命,换来的身子,我会好好爱惜。”
秦大夫沉默了。
“夫人既然都知道了,老朽也不再多言。”他低声道。
“少将军那边,还需要夫人多费心。他身子亏得狠了,不宜多动。药,老朽会每日煎好送来。”
江晚应下。
秦大夫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忽然停住脚步。
“夫人。”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少将军一直以为夫人不知情。老朽看得出来,他为此心里很是不安。
他怕夫人知道后不肯吃药,又怕夫人吃下药后追问来处。所以这些日子,他每每面对夫人,都暗自焦灼。”
江晚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秦大夫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江晚回到卧房时,慕少羽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白玉瓶上。
“秦大夫来过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江晚将药瓶放在桌上,坐到他身边,神色如常,“他说药炼好了,明日开始服用。”
慕少羽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你的病终于能好了!”
江晚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狂喜,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慕少羽。”她轻轻喊他。
“嗯?”
“等我病好了,你想做什么?”她问。
慕少羽想了想,认真地说:“先带你去泡温泉。太医以前说过,温泉对你的身子好。然后去看花灯,看杂耍,把京城所有好玩的地方都逛遍。再然后……”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如水。
“再然后,我们要长命百岁,白头偕老。”他说得极轻,眼睛里都是期待的希望,“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要一起堆雪人。”
江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慕少羽慌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江晚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你说得对。所以,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
慕少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们都要好好的。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江晚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把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她心想,哪怕只有二十年,哪怕他只剩半条命。她也要让这二十年,过得比旁人一辈子都精彩。
因为,这是他用命换来的。
……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江晚就醒了。
慕少羽还在睡。他这些日子睡得极沉,大约是身体亏得太狠,一旦睡实了,便不容易醒。
江晚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桌前,从玉瓶中倒出第一颗还命丹。
丹药在掌心微微发凉,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琥珀。
她闭了闭眼,将药丸送入口中,和着温水吞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苦,也没有血腥味。反倒是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甘,像某种说不出的花蜜。
江晚回到床上躺下,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感觉小腹处升起一股细细的暖流,极缓极柔,像春日初融的雪水,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淌去。
她的指尖开始发热,心也暖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畅通得近乎陌生。以往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如今那纱忽然被拿走了,每一口呼吸都清透而畅快。
江晚静静躺着,感受着身体里久违的变化。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慕少羽不在床上。江晚坐起身来,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不像往日那般昏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喘。
从前走三步就要歇一口气,如今连走了十步都平平稳稳。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
“醒了?”
门外传来慕少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