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身后跟着小禾。
慕少羽把粥放在桌上,抬头看她,直接愣住了。
“江晚,你脸色好多了。”他走近几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眼中渐渐涌起狂喜。
“真的好了很多!你的脸色有血色了!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江晚看着他高兴得不行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才吃第一颗药,哪有那么快。”她轻声说,可心里其实也是欢喜的。
“怎么没有!我看看!”
慕少羽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最后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我媳妇要好了!要好了!”
江晚惊叫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你伤还没好全,别乱使力气!”
慕少羽这才把她放下来,却仍笑得合不拢嘴。
他像只得了蜜糖的大狗,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又说要带她出去晒太阳。
江晚被他闹得没脾气,只能笑着摇头。
此后,江晚每日按时服药,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咳嗽少了,气色好了许多,走路不再喘,夜里也能睡得安稳。
到了第五天,她已经能绕着将军府的花园走上一整圈,回来时气息平稳,连汗都没有出。
府中上下都欢喜极了。
将军夫人拉着江晚的手,高兴得直掉眼泪,连声说“祖宗保佑”。
小禾更是恨不得给秦大夫磕一百个响头。
慕少羽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他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地夸江晚。今天说“你今日气色比昨日又红润了些”,明天说“你走路的样子都轻快了,像小蝴蝶”。
江晚笑他贫,他却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实话实说,打心眼里高兴。”
慕少羽从来不提药是怎么来的。
即便江晚有两次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他也只含糊地一句话带过:“秦大夫是神医,那是古方上记载的法子,果然管用。”
然后迅速岔开话题,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不想让她内疚亏欠,他只想让她好好地,无忧无虑地活着。
江晚什么都明白。
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在各自的心事里,互相成全,互相隐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好了起来。
……
一个月后,江晚去秦大夫处做最后一次针灸。
秦大夫说,她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肺脉已疏,精气渐充。
照这样下去,再调养个一年半载,便能与常人无二。
江晚谢过秦大夫,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
“……他呢?他的身子……还能调养回来吗?”
秦大夫沉默了一瞬。
“少将军底子极好。若换了常人,取三次心头血,怕是当场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道,“他这条命,是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可亏空一旦落下,便是终身。老朽能做的,不过是是用些温补之法,让他平日不那么难受。”
江晚听懂了。
“那他……还能骑马吗?还能动武吗?”她问。
“寻常骑马尚可,但不可疾驰。武艺……若只是强身健体,无碍。若上阵杀敌,无异于送命。”秦大夫说得很直白。
江晚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她不会让他再上战场。因为她的二十年,是慕少羽用半条命换来的。
就算天下人都骂她自私,就算皇帝下旨逼他出征,她也要拦着。
……
时光如水,转眼开了春。
江晚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脸色红润了,人也丰润了些。
慕少羽的笑越来越多,精气神也渐渐恢复。
他还是那样爱闹她,每日里“江晚、江晚”地挂在嘴边,像只黏人的大狗。
可江晚知道,每逢阴雨天,他的伤口都会痛,总是不自觉地皱眉。
有时候夜里醒来,她看见他侧身躺着,手按在胸口,嘴唇微抿。
明明疼得睡不着,却仍闭着眼装睡,怕她担心。
她假装翻身,把脸朝向他,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他便不动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有几次,她实在忍不住,轻声问他:“胸口还疼吗?”
他总笑着回:“早不疼了。就你瞎想。”
江晚勉强笑笑,也不说话了。
他不想让自己知道,那她就不能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的,只有在生活中多关心了。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慕少羽拉着她去城外踏青。
出城之后,官道渐渐窄成了乡间的小径。
两旁的树不知什么时候全绿了,新叶叠着旧叶,在风里翻出深深浅浅的浪。
路边的野花开了满地,碎碎点点的,黄白红紫,像谁顺手打翻了一匣子颜料。
溪水从坡上淌下来,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成群的小鱼。
几只燕子在头顶来去穿梭,剪出一道道灵巧的弧线。
远处麦田连天,碧油油地铺到山脚,与青黛色的山影接成一片。
那日天气极好,天蓝得透亮,草绿得发亮。
空气中浮着青草与野花混杂的香气,甜而不腻,深吸一口,整个人就像被洗了一遍。
慕少羽骑了马,江晚坐在他前面,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地走在城外的小路上。
他的手从后面环着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江晚。”他忽然说。
“嗯?”
“你说,秦大夫那药方,怎么这么神。”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感慨。
“你病了那么多年,太医院都摇头,他几颗丹药就给治好了。”
江晚的心轻轻刺疼,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轻声应着,“真神。”
慕少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等将来,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秦大夫。若不是他,我就要……”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江晚偏过头,看见他的眼眶竟有些红。
“就要什么?”她明知故问。
慕少羽别开目光,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笑着道:“就要继续看你吃那些苦得掉渣的药了。还好,现在不用了。”
江晚没有拆穿他。
她靠进他怀里,轻轻握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慕少羽。”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谢谢你。”
慕少羽怔了一下:“谢我什么?”
江晚声音轻柔得像四月的风,“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慕少羽笑了,笑得温柔而满足。
“傻瓜。”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春风吹过,路边的野花摇曳着。
两人骑在马上,影子被日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慕少羽以为,他的秘密瞒过了她。
江晚也以为,她的秘密瞒过了他。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若真心为对方着想,便会不约而同地,把最苦的东西藏起来,只把最甜的那部分,捧到对方面前。
……
春去秋来,日子快得像流水。
江晚的身体已经与常人无异。甚至比以前丰腴了些,脸颊上有了健康的红润,走起路来轻快如风。
将军府上下都说,少夫人是被少将军给宠好了的。
只有江晚自己知道,这“好”里,藏着怎样的代价。
她依旧每日为慕少羽炖汤。那些方子,都是她偷偷让秦大夫开的。
补血、养气、固本培元。慕少羽喝惯了也不问,只当是媳妇疼他。
他依旧每日去军营。只是不再领兵打仗,更多的是操练新兵、处理文书。
朝廷念他往日战功,授了他一个“兵马副都督”的虚衔,听着威风,实则清闲得很。
慕少羽起初不太愿意,觉得自己还没到养老的年纪。
江晚只说了一句:“你答应过要带我看遍京城的好风光,若是去了边关,谁陪我看?”慕少羽便不再提了。
这日傍晚,江晚从药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包刚从铺子上取回的药材。
那是她托人从江南买来,专给慕少羽调身子用的。
她刚走到后花园,便看见慕少羽蹲在院子中央,正认真地堆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他又在堆雪人。
可眼下是初冬,雪还没下。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其实是用枯枝、落叶和一块布凑出来的。
看着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江晚站在他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慕少羽,你这是在堆什么?没有雪,你拿布来凑?”
慕少羽回过头,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笑得一脸得意:“我先练练手。等冬天真下了雪,我就能堆个更好的给你。”
江晚心里一软,走到他身边蹲下,帮他把那“雪人”的“脑袋”扶正。
“不用更好。”她轻声说,“这样就很好了。”
慕少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就哄我吧。我知道我堆得丑。”
江晚偏过头看他,有些出神。
面前的人鬓角生出了几根极细的银丝,眼角也有了些许疲惫的痕迹。
“江晚。”他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江晚抬眸,看进他的眼睛里。
“会。”她握紧他的手。
慕少羽笑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到老,到死,到下辈子。”
“好。”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那我们一起。谁也不许先走。”
慕少羽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眼里隐隐有泪。
“那就说好了。”他轻声道。
看不见的地方,一滴泪同时落了下来。
晚风拂过,园中的枯叶沙沙响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静候着第一场冬雪的降临。
他们并肩坐在廊下,等着日头落尽,月亮升起,等着明天,还有往后余生。
不论何时,等待的日子,因为有了彼此,也变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