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慕少羽的脸。
他就守在她的床边,眼眶通红,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身上随便披了件旧袍子,胸口有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江晚动了动嘴唇,喉咙干得像是裂开了一样。
“水……”
慕少羽立刻起身去倒水。
他扶起她,将水杯凑到她唇边,手很稳,但眼底的痛色浓得化不开。
江晚喝了两口水,终于找回了几分意识。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出来了?”
慕少羽放下杯子,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掌心滚烫,像是发着烧。
“嗯。”他说,声音粗粝如砂纸,“我出来了。我没事了。”
江晚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精神极度紧绷之后骤然放松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慕少羽以忙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只能把她轻轻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上。
“别哭。”他低声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事了。都没事了。”
江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
“谁哭了。”
慕少羽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动。
“好,没哭。”
他顺着她说,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温柔,“是我看错了。”
江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他。
他瘦了,憔悴了很多,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左额角还有一道结痂的新伤。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边关的月亮。
“他们打你了?”江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
慕少羽握住她的手指,摇了摇头:“不碍事。就是关了几日,挨了几鞭子。比起你……”
他忽然哽住了,提高声音道。
“江晚,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他盯着她,眼圈又红了起来,“你跪在宫门外用血写状子,你知道我听说这件事,心里是什么滋味?”
江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想杀人。”
慕少羽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想把那些人,一个个都杀了。”
江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才出来,别喊打喊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好。”
慕少羽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埋进她冰凉的掌心。
“江晚。”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嫁给我。”他说,“现在就嫁。明天就嫁。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江晚愣了半天。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冷硬如铁的小将军,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将全部的脆弱和不安都摊开在她面前。
“好。”她笑着说。
慕少羽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真的?”
江晚笑了,眼中还含着未干的泪:“真的。”
慕少羽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江晚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重复着:“江晚,江晚,江晚……”
每喊一次,他就将她抱得更紧一分。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
将军府的封锁解除了。
慕少羽是被无罪释放的。刑部查明,所谓“通敌”的密信,是敌军间谍伪造,为的就是离间朝廷与边关的关系。
加之江晚在宫门前那一跪一状,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朝中几位老臣联名上奏,力保慕少羽清白。
连皇帝都亲自过问,下令彻查。
真相大白后,慕少羽官复原职,赏赐无数。
而苏婉柔,则在数日后嫁入了赵家。
据说婚礼很冷清,没有几家去贺。京城里有人可怜她,也有人骂她忘恩负义,在少将军蒙冤时上门嘲讽,转身另嫁。
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慕少羽耳中。
那天傍晚,慕少羽来看江晚,忽然说:“苏婉柔的事,我要去一趟赵家。”
江晚正坐在榻上喝药,闻言手一顿:“去做什么?”
“把东西还给她。”
慕少羽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正是苏婉柔留下的那个,“还有一句话。”
江晚看着他:“什么话?”
慕少羽沉默了一瞬,说:“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从前是我没想清楚,耽误了她。如今各自婚嫁,该做个了断。”
江晚点点头,温声道:“去吧。好好说。”
慕少羽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不生气?”
江晚笑了笑:“我生什么气?你想把话说明白,说明你真的放下了。”
慕少羽看着她,也笑了。
“江晚。”他说。
“嗯?”
“你真好。”
江晚别过脸,耳尖悄悄红了。
“快去吧。”她低声说,“别让人家等太久。”
慕少羽朗声应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江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系统还没有任何提示。
任务,还没有完成。
慕少羽的喜欢,难道还有没有达到系统要求的“真心爱上”吗?
……
慕少羽果然去了赵家。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随从。赵家上下听说慕少羽来了,吓得如临大敌。
赵侍郎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两条腿却在发抖。
“少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慕少羽没有下马,只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抛向赵侍郎。
“这是苏姑娘从前寄存在我那里的东西。今日物归原主。”
他的声音很平静,“另外,请转告苏姑娘一句话。”
赵侍郎接住锦囊,连连点头:“少将军请讲。”
慕少羽看着前方,目光穿过赵家的大门,落在很远的虚处。
“从前是我没想清楚,让她受了许多委屈。这一句对不起,是我欠她的。但从今往后,我与她,各不相欠。”
说完,他勒转马头,扬尘而去。
赵侍郎捧着锦囊,站在门口,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往府里跑。
……
另一边,慕少羽从赵家回来后,径直去了江晚的小院。
江晚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秋末的阳光稀薄而温暖,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给她渡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慕少羽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像怎么都暖不热。
“说清楚了?”江晚问。
“说清楚了。”慕少羽点头,“从今往后,我与她再无瓜葛。”
江晚看着他,眼里盛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再多问。
“那我呢?”她忽然说。
慕少羽一怔:“什么?”
“苏姑娘的事,了断了。那我呢?”江晚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俏皮。
“慕少羽,你什么时候把我也‘了断’一下?”
慕少羽先是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红透了。
“你、你胡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有些慌乱地背过身去,“你和她怎么能一样!”
江晚笑着仰头看他:“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你的桃花吗?”
慕少羽转过身来,狠狠地瞪着她:“江晚,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江晚笑眯眯地点头,“故意的。那又怎样?”
慕少羽气得牙痒痒,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江晚,你听好了。苏婉柔是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不一样。你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慕少羽往后余生,唯一想护着的人。这能一样吗?”
江晚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跳动着赤诚得近乎灼人的光芒,心跳得越来越快。
“慕少羽。”她轻轻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