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羽被围的消息像一道阴影,沉沉地压在将军府上空。
接连数日,夫人夜不能寐,白日里强撑着笑脸去应付前来探问的各家命妇,夜里却常常躲在佛堂里低声啜泣。
江晚每晚都去佛堂陪她,也不多话,只跪在蒲团上,与夫人一道诵经。
佛堂里香火缭绕,观音像垂目低眉,慈悯地望着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
“晚丫头。”
某夜,夫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你说,少羽他……能平安回来吗?”
江晚双手合十,闭着眼,声音轻而坚定:
“一定能的。少将军他吉人自有天相,夫人莫要太过忧心,您若倒了,这将军府才是真的没了主心骨。”
将军夫人握紧了手中的佛珠,久久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日,终于有消息传回来。
却不是捷报。
那日午后,江晚正在药房核对新采买的药材。
小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江晚放下手中的药材,一把扶住她:“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姐……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小禾带着哭腔,“说少将军他……他通敌卖国,被、被兵部的人给拿下了,正押解回京!朝廷已经下了旨,要革去少将军的军职,抄家问罪!”
江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可能!”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斩钉截铁道,“慕少羽不可能通敌。”
小禾哭得浑身发抖:“可外面都这么说……说少将军私通北狄,故意放走了敌军主帅,还烧了粮草,才害得前线大败……”
江晚松开小禾,快步走到门口,朝外高喊:
“去打听!把将军府所有的门路都派出去,我要知道这消息是从哪个衙门传出来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院外几个留守的亲兵闻声而动,快步领命去了。
江晚站在门口,秋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抬头看向天边翻涌的乌云,心口一阵阵发紧,心烦意乱。
慕少羽通敌?
一个把家国和亲人都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通敌?
江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禾。”她转身走回屋内,声音镇定得有些可怕,“给我磨墨。”
小禾抹了把泪,连忙去磨墨。
江晚坐到案前,提笔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兵部一位与镇北侯有旧的同僚,一封给母亲的娘家。
虽然早已断了联系,但这个时候了,什么都值得一试。
最后一封给慕少羽在军中的副将。
信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核心只有一个:慕少羽不可能通敌,此事必有隐情,请求查明真相。
写完后,她将三封信分别封好,交给小禾,神色凝重道:
“让府中可靠的人送出去。每封信都要亲手交到对方手中,不能经第三人之手。”
小禾连连点头,抱着信跑了出去。
江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男主死了,那她的任务是不是也要失败?
“不行。”江晚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将军府,沉甸甸的,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下来。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
“将军府的人听着!奉兵部之命,封锁府门!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江晚的心猛地一沉。
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小禾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
“小姐!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门给堵住了!连后门和侧门都封了!他们说,在圣旨下来之前,谁也不许离开将军府!”
江晚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慢慢转身,看着满院惊慌失措的仆役,以及被官兵拦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的几个亲兵。
“传下去。”
她走到院门口,声音冷静,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所有人各归其位,该做饭做饭,该扫地扫地。天塌不下来,都给我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谁要是这个时候慌了手脚,立刻逐出府去。”
这话一说出来,原本躁动不安的仆役们立马安静了下来。
小禾跟在江晚身后,小声说:“小姐,现在怎么办?”
“等。”
江晚望着天光,“等圣旨。等消息,也等人。”
“等谁?”小禾急忙问。
江晚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她回到屋里,找出慕少羽留下的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然后走到廊下,望向府门的方向。
黑压压的官兵像一道铁幕,将将军府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谁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今晚,是个不眠夜。
……
被封的第三日,有人来了。
是苏婉柔。
她没带丫鬟,也没坐马车。穿着一件极为朴素的素白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清减了许多。
守门的官兵见是苏家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进来了。
江晚正在正堂与夫人说话。
夫人听说苏婉柔来了,有些意外,忙让丫鬟请进来。
苏婉柔走进正堂,目光先是在夫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向江晚。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恨,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夫人。”苏婉柔先给夫人行礼,声音柔和。
“婉柔是来……送还一些东西的。”
夫人忙道:“苏姑娘快坐。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来,也不怕危险。”
苏婉柔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到桌上。
那锦囊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婉柔”二字。江晚认出来,那是慕少羽的笔迹。
“这是少将军从前送给我的。”
苏婉柔的声音很轻,又叹了一口气,“如今物归原主。请夫人代我……代我交还给他吧。”
夫人愣住了。
“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少羽他……他只是被冤枉的,很快就能洗清冤屈。你这个时候……”
“夫人。”
苏婉柔抬起头,眼眶微红,似有泪意,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苏婉柔,不是不懂事的人。若少将军真是冤枉,我自然愿意等他。可如今……”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如今我父亲已经答应了赵家的提亲。下月初,我就要嫁给赵侍郎的次子了。”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正堂里。
江晚神色淡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罢了……罢了……”
苏婉柔苦笑了一下,看向江晚。
“江妹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你赢了。”
江晚抬头看她,语气平和地问。
“我赢了什么?”
苏婉柔看着她,轻嘲一声不屑道:“你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已经站在高处了,偏要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
不过也罢了。因为,江晚你以后的苦,一定比我多。”
说完,她转身朝夫人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