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人家镇北侯是英雄,他女儿怎么就是灾星了?”
“一个孤女,没爹没娘的,被人这样编排,也不怕遭天谴!”
“那些话肯定是有人故意传的,黑心烂肠的东西……”
风向转得极快。
江晚站在人群中央,安静地等着那些声音渐渐平息。然后,她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桂花糕不错。”
她偏头笑着对小禾说,声音轻松。
小禾红着眼圈,拼命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但今日这番话,大概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江晚和小禾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远远地看见慕少羽站在府门口,身上还穿着军营里的铠甲,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一看到江晚,就大步迎了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出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又急又怒。
江晚抬头看他,微微一笑调侃道:“我出门买个桂花糕,也要向少将军禀报吗?”
慕少羽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传你传得多难听?你还敢一个人跑出去!”
“就因为是冲着我来的,我才要出去。”
江晚平静地说,“若我缩在府里,那些话只会越传越离谱。
我出去让他们看看,江晚到底长了几只眼睛几个鼻子,是不是真能克死人。”
慕少羽瞪着她,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
他又气又无奈,最终只低声骂了一句,“怎么就这么倔。”
说完,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江晚惊呼一声,慌乱地抓住他的肩:“你做什么!”
“你在外面走了那么久,身子受不住。”
慕少羽大步往府里走,目不斜视,“我送你回院子。”
“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江晚挣扎着,可她这点力气在慕少羽面前根本不够看。
“别动。”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正好让全府的人都看看。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江晚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只见他下颌紧绷,侧脸线条硬朗如刀削,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慕少羽……”她轻声道。
“别看我了。”他耳朵更红了。
江晚轻笑出声,慢慢靠在他的甲胄上。
慕少羽把江晚抱回小院时,全府上下都看见了。
小禾跟在后面,又惊又喜,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管事的和丫鬟们远远看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瞧见,可眼角余光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慕少羽把江晚轻轻放在榻上,又扯过被子仔细盖好,这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日起,没有我陪着,你哪都不许去。”他说得不容置疑。
江晚靠在榻上,仰着脸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少将军这是要软禁我?”
“是保护。”慕少羽面色严肃地纠正道,“你身子不好,外面又乱,我不放心。”
“可流言不会因为我躲着就消失。”
江晚的声音轻而认真,“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的。”
慕少羽沉默了一瞬,“那便不躲。以后你要出去,我都陪着你。”
江晚没有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将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打扮的人出现在院门口,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少将军!急报!”
慕少羽脸色一凛,转身走了出去。
江晚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慕少羽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身影被暮色拉成一道深沉的剪影。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脸色凝重。
“我要回军营一趟。”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可能今夜回不来。”
江晚点头:“你去吧。我没事。”
慕少羽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带着粗粝的茧,却轻柔无比。
“等我回来。”他说。
江晚笑了笑:“好。”
慕少羽转身大步离开。
他走后,小禾从外面溜进来,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小姐,你是没看到,刚才少将军抱着你进来,那些人的脸色,可精彩了!以后这府里,看谁还敢嚼舌根!”
江晚没说话。
她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慕少羽这一走,怕是没那么快回来。
边关若真有战事,他身为少将军,必然要领兵出征。
到那时,苏婉柔和苏家会怎么做?
…………
慕少羽这一走,果然整整五日没有回来。
第六天夜里,江晚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走到门口。
“谁?”
“我。”慕少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疲惫。
江晚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月光下,铠甲上还沾着尘土,眼底满是血丝,显然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慕少羽看着面前的人,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抱她。
可最终犹豫了一秒,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我要出征了。”他说。
江晚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慕少羽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少年人面对离别时特有的倔强。
“北狄犯境,来势汹汹。父亲老了,我得去。”
江晚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男人上战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可越是平常,越意味着危险。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外面凉。”
慕少羽摇了摇头,“我身上脏。就站这儿说几句。”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月光照着他们,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中间流淌。
“江晚。”
慕少羽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把她的样子烙进眼里,“若我这次回不来……”
“你一定回得来。”
江晚打断,抬眸看着他语气笃定,“你还没娶我,不能死。”
慕少羽愣了愣,随即笑了。
疲惫的脸因为笑意轻松了些许,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灿烂和柔软。
“就为这个?”他笑问。
“就为这个。”江晚说。
慕少羽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好。”他看着面前的人,目光灼热,“等我回来。”
……
三日后,大军出征。
天还没亮,江晚就醒了过来。她打开箱笼,从最底层翻出一把剪子。
小禾进来时,看见江晚正对着铜镜,剪下自己及腰的一缕长发。
“小姐!”小禾吓了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江晚将剪下的头发用一根红绳细细系好,放进一个早已绣好的平安符里。
平安符是她这几日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上面绣了一只展翅的鹰。
“把这个交给少将军。”
她把平安符递给小禾,轻声道:“就说,我等他回来。”
小禾接过平安符,眼泪夺眶而出。
大军出发时,满城的人都来相送。
江晚没有去城门。她站在将军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面绣着“慕”字的军旗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慕少羽。”她对着远方喃喃道,“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
慕少羽走了。
将军府忽然空了下来。
前院的演武场不再传来练剑的呼喝声,廊下的侍卫也少了一半。
慕少羽住的院子大门紧闭,只有几个粗使丫鬟按时打扫。
连饭桌上都冷清了许多,将军夫人常常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偷偷用帕子擦眼睛。
江晚每日晨起,都会去给夫人请安,陪她说会儿话、抄经、侍弄花草。
夫人起初还推辞,说你身子不好,不必日日都来。
江晚只笑着说:“少将军不在,我替他陪着您。”
夫人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再也不推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晚的日程变成了三点一线:小院、夫人的院子、前院的药房。
她把将军府的内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管事的起初还看她年轻病弱,暗地里存了几分轻视,后来发现她账算得比老账房还快,处事稳妥,便再不敢怠慢了。
小禾看着自家小姐每日忙前忙后,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忍不住说:
“小姐,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江晚正在翻看一本粮草账册,闻言笑了一声:“什么当家主母,我不过是做些能做的事罢了。”
小禾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姐,你是为了少将军才这么辛苦的吧?”
江晚不置可否地笑笑,低头继续看账册了。
慕少羽离开的第二十一天,家书到了。
里面还有一封给江晚的信。
信封上写着“江晚亲启”,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子边关的糙砺。
她拆开信,逐字逐句地看。
信不长,前半段写了边关的战况,说北狄已退,正在追击,让她不必担心。
后半段忽然字迹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江晚,边关的月亮很大,比京城的亮很多。军营里的士兵都说,想家的人看见月亮,就能看见家里人。
我每晚都看,可怎么也看不见你。后来我想,是不是因为你不愿意让我看见。”
江晚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接着往下看:
“你身子不好,不要熬夜。我母亲那边,劳你多陪陪。等这一仗打完,我们就成亲。
你给我的平安符,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有它,我心里很安。”
信的最后,字迹有些模糊:
“江晚,你等等我。还有,别再说要走的话了。”
江晚看完后,半晌没有动作。
小禾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小姐,少将军他心里,是真的有你。”
江晚轻轻“嗯”了一声。
慕少羽不会说漂亮话。这封信里,没有一个“爱”字,可每一句话,都比“爱”更深。
江晚提笔,开始写回信,落笔认真。
“家中一切安好。夫人身体康健,府中账目清楚。京城下了两场雨,院子里那棵枯树近日发了新叶。我每日的药,都有好好吃,没有熬夜。”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京城今夜的月亮也很大,很亮。和少将军在边关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吧。”
信寄出去后,江晚的日子没有多大变化,依旧三点一线。
慕少羽在前线拿命拼,她在后方能尽一份力,就多出一份了。
然而,好景不长。
第二个月,京城里开始传着些让人不安的声音。
“少将军在边关,怕是要出事了。”
起初只是茶馆里的窃窃私语,后来连将军府的婆子都在传。
小禾听到后,急得脸色发白,跑来找江晚。
“小姐,外面有人说,少将军在边关被敌军围困了,援兵一直没到,怕是要、要……”
“别胡说。”
江晚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是带着霜,“他不会有事的。”
可她的手,却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当晚,江晚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地想。
边关的月亮,真的比京城的大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慕少羽真的出事了,那她的任务……
“慕少羽。”
江晚对着月亮,声音很轻,面色苍白,“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不许就这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