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羽在正堂撂下那番话后,将军府里再没人敢提“平妻”二字。
苏府那边也安静了。
苏婉柔没再来过,倒是苏家托人送了一封信给将军夫人,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小女年幼不懂事”的歉意,顺带把姿态放得极低。
将军夫人心软,这件事便算翻了过去。
江晚却知道,苏婉柔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慕少羽那些话,不仅拒绝,还当众驳了苏家的脸面。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主动提了共侍一夫,被男方一口回绝,这传出去,苏婉柔的名声就毁了。
苏家若想保住苏婉柔的清誉,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她嫁给慕少羽,要么让她尽快嫁给别人。
而苏婉柔,显然哪条路都不甘心走。
果然,没过几日,京城里的风向又变了。
这次不是“江晚狐媚勾引少将军”,而是更恶毒的。
“江晚克父克母,是天煞孤星,谁沾谁倒霉。”
“镇北侯战死,就是被自己女儿克的。她娘也是被她克死的。”
“她住在将军府,将军府迟早要出事。少将军若是娶了她,早晚也得死在边关。”
小禾从外面回来时,气得浑身发抖,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眼泪直掉:
“小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那些话,奴婢连学都不敢学!什么克死爹娘,什么天煞孤星,他们也不怕遭报应!”
江晚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斗篷,闻言手一顿,针尖刺进了指尖。
她低头看着指腹上渗出的血珠,轻轻吸了一口气。
“别哭。”她放下针线,笑着说,“他们说得再难听,也不能真把我克死。”
“可是小姐!”
小禾哭着蹲到她面前,“你是没听到,他们说你……说你是灾星,谁沾上谁倒霉。还说少将军上次在宫里被御史参了一本,就是因为你住在将军府……”
江晚眯了眯眼。
原来如此。
她就说,这种恶毒又精准的流言,不是普通百姓能编出来的。
“克父克母”“天煞孤星”“连累少将军被参”,这些话一环扣一环,大概是想让将军府觉得她是个祸害,主动把她赶出去。
至于这背后的人……
“小禾。”
江晚握住小禾的手,让她冷静下来,“你去打听一下,这些话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小禾抹了把泪:“奴婢已经问过了。街口卖胭脂的王婆子说,是一个青衣丫鬟先提起来的。那丫鬟长什么样,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外来的,不像附近的人。”
“是苏府的丫鬟。”江晚淡淡道。
小禾瞪大了眼睛:“小姐怎么知道?”
“除了苏府,还有谁这么了解将军府的事?连少将军被御史参了一本这种朝堂上的消息,都能和我的‘克命’扯上关系。寻常百姓哪里知道御史参不参人?”
江晚冷笑一声,“苏婉柔这是要借刀杀人。”
小禾急了:“那怎么办?小姐,这流言再传下去,夫人那边……”
“夫人不会动我。”江晚沉吟片刻,“慕少羽也不会。但这流言若传到宫里,就不一样了。”
小禾的脸更白了:“宫里?”
“将军府收留一个‘天煞孤星’,若是传得天下皆知,皇家为了安抚军心,说不定会下旨解除婚约。”
江晚语气透着一股冷意,“到那时,慕少羽也保不了我。”
小禾彻底慌了:“那、那怎么办?”
江晚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微微晃动,枝桠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去把我的披风拿来。”她说。
小禾一怔:“小姐要出门?”
“嗯。”
江晚站起身,将针线收好,语气轻描淡写。
“流言这种东西,躲是躲不掉的。你越是躲,它追得越紧。与其让人家在背后编排我,不如走到明处去。”
小禾犹豫着去取了披风。
江晚裹上,对镜理了理鬓发,又挑了根素银簪子插在发间。
她脸色仍苍白,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病弱之下掩不住的清冷。
“走吧。”她说。
……
江晚带着小禾出了将军府,一路往最热闹的西市去。
正是午后,市集上人来人往。
江晚走得不快,身体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小禾紧张地扶着她,生怕她随时会倒下去。
刚出现在街口,就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江姑娘吗?将军府那个病秧子……”
“就是她?不是说快死了吗?怎么还出来了?”
“啧啧,看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真是天煞孤星的命……”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人不少。
江晚像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街角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她停下脚步,对小禾说:“买一斤桂花糕。”
小禾忙掏钱买了。
江晚接过油纸包,转身面向那些围观的人。
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正说得最起劲的妇人身上。
“这位婶子。”
她的声音不大,清得像泉水击石,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江晚克父克母,这话您信吗?”
那妇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脸上一僵,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这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江晚追问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我也想知道。毕竟我八岁丧父,十五丧母,若真有天煞孤星这回事,我自己倒想第一个去找那算命的,问问他,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她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江晚环顾众人,落地有声,字字清晰:
“我父亲是镇北侯江烈,我八岁时他战死沙场。他死前,边关三州百姓箪食壶浆,送了他三十里。
我母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独自把我拉扯大,不久前病逝。
若我真有克人的本事,第一个该克死的,就是那些在边关烧杀抢掠的敌人。可我父亲倒是想让我克,克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带着几分自嘲。
“天煞孤星?”
江晚轻笑一声,“我父亲为国战死,我母亲为他守了多年的寡。
若这也叫被克死的,那普天之下,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都是被家里人克的?”
这话太重了。
在场的人里,有不少是军户家眷,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