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开了春。
将军府外的柳树发了新芽，后花园里的桃花开得灼灼如霞。
江晚这阵子身子愈发好了，脸上也多了血色，走在日光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气。
这天午后，江晚正跟小禾在院里晾晒去年收的梅花，准备酿一坛梅花酒。
慕少羽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走到她面前。
“走，带你去个地方。”
江晚拍拍手上的灰：“去哪儿？”
“别问。跟着走就是。”慕少羽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仔细给江晚系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头，“走吧。”
江晚被他牵着出了府。
他们去了城外。
那里有一片极开阔的草坡，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河水在春日里泛着粼粼的光。
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像是打翻了一盒彩色的颜料。
慕少羽拉着她跑到坡顶，忽然停下，指着远方说：“看。”
江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是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翻着波浪。
再远些，是京城的城郭，青灰色的城墙在春日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铺就的山水画。
“你以前总闷在府里，连太阳都晒不着。”
慕少羽站在她身旁，声音被风吹得温柔起来。
“以后我们去更多的地方。去看边关的大漠，江南的烟雨。你喜欢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多住些日子。”
江晚侧过头看他。
春风拂过他的衣袍，将他的发丝吹得微乱。
他站在漫天春色里，眉目如画，笑意明朗。
“慕少羽。”她忽然喊他。
“嗯？”
“如果我没有写那封退婚书呢？”她问，“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死死抓着婚约不放，哭着闹着不肯让你走。你还会喜欢我吗？”
慕少羽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
江晚看着他。
“如果你不是现在的你，我不会喜欢。”
他说，“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江晚，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做你自己，我就一定会走到你身边来。”
江晚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用力紧紧抱住他。
慕少羽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笑着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怎么又哭了？”他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怜惜。
江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慕少羽，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哭。”
他轻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可我也很会让人笑啊。”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比如现在。江晚，你抬头看看，天上有只老鹰。”
江晚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
一只苍鹰正划过湛蓝的天际，翅膀平展，自由得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它束缚。
“看到了吗？”
慕少羽从身后环住她，下颌搁在她的肩上。
“在边关的时候，我每次看见鹰，就会想，等打完仗，一定要带你来这里。让你看看，这天地有多大。”
江晚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只远去的鹰，轻声道：“是很大。”
“所以别再把自己困在那一方小院里了。”
慕少羽收紧手臂，声音低而温柔。
“以后的日子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学医就学医，想开铺子就开铺子。你不是谁的负担，也不是谁的附属。
你是我慕少羽的妻，是这偌大天地间，最该自由自在的人。”
江晚闭上眼睛，任由春日的风拂过她的面颊。
…………
少将军的独白
我慕少羽这一辈子，做过最大的一件蠢事，就是曾经想退掉与江晚的婚约。
这件事，我至今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如果当初，她真的听了我的话，写下退婚书，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还好她没有。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她站在月色里，回过头来，声音轻得像一片云，“少将军想退，我便退。”
那一刻，我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慌了。
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可怜她。一个无父无母、病弱不堪的孤女，退了婚，还能去哪儿？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可怜。
那是喜欢。
我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对一个姑娘，生出“我不能放她走”的念头。
江晚和京里的人都不一样。
她写了退婚书，说是要成全我。那封退婚书，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可那天，看到她写的退婚书，我是真的怕了。
我怕她真的要走。
怕她走了以后，这将军府又变回从前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我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后来，我犯了事下了大狱，满城的人都骂我是叛将。
只有江晚。
只有她，用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跪在宫门外，用血写了状子，替我鸣冤。
从牢里出来那天，我没有去见母亲，骑马直奔将军府，只想见她。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的命，永远属于江晚。
如今我们成亲快两年了，她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
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睡在我怀里，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我慕少羽何德何能，能娶到江晚这样的人。
母亲总说是我们慕家祖上积德，我却觉得不对。
这分明是江晚自己心善，才在茫茫人海中，多看了我一眼。
所以，往后余生，我要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把我慕少羽这条命，也给她。
因为在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姑娘，能像她一样，让我连死都不怕了。
也再没有一个姑娘，能像她一样，让我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江晚，我的妻。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晚从她手中抢下退婚书，狠狠地撕了个粉碎。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将来我会爱她爱到骨子里，我一定会说——
那是当然。
因为我慕少羽这一生，非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