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院子里的待遇总算好了起来。
炭火充足了，吃食精致了，药也按时送来了。
小禾高兴得每天在江晚耳边絮叨，说这府里的人果然欺软怕硬。江晚只是笑笑，没说话。
这些，不过是慕少羽一句话的事。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晚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下略有好转，至少夜里不再咳得睡不着了。
她每天都尽量多活动身体。
不能剧烈运动，就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再回屋看医书。
这日午后，小禾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江晚耳边：“小姐，我听说少将军在练武场受伤了。”
江晚翻书的手一顿：“伤了哪里？”
“手臂。听说练武时太过投入，旧伤裂开了。大夫来看了，说要静养几日。”
小禾说着，看了江晚一眼，“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江晚摇头：“不去。”
小禾急了：“为什么呀？这可是好机会……”
“傻丫头。”江晚放下书，看向窗外，神色淡淡的。
“我若去了，和那些上赶着献殷勤的人有什么分别？况且，苏婉柔得到消息比我早，此刻想必已经在他身边了。”
小禾讪讪地垂下头：“那……那咱们什么都不做？”
江晚想了想，指了指桌上的纸和笔：
“他练武受伤，属外伤，最忌伤口反复开裂。我教你一个方子，你去药铺抓几味药，捣碎调成膏。
再以纱布裹之，每日换药一次，七日左右伤口便可愈合，且不易留疤。”
小禾眼睛一亮：“小姐还会制药？”
“旧书里看到的。”江晚轻描淡写地说。
她列了几味常用药材，让小禾去药铺抓来，又在灶房熬制了很久。
药膏做好后，江晚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又裁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每日换药一次，晨起为宜；忌食辛辣、发物；伤口结痂前不可沾水；若见红肿热痛，及时就医。
江晚将纸条折好，连同瓷瓶一起递给小禾：
“送去少将军院子。他不问，就不要提我。”
小禾接过东西，犹豫了一下：“小姐，这样藏着掖着，少将军又怎么会知道是你？”
江晚微微一笑：“他若想知道，自然会知道。若他不想知道，我写上一百遍名字也没用。去吧。”
小禾似懂非懂地去了。
江晚照常该吃药吃药，该看书看书。
傍晚时分，小禾急匆匆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姐！少将军……少将军来了！”
江晚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他来了便来了。”她道，“你慌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江晚。”
江晚缓缓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慕少羽站在院门外，手臂上果然缠着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穿着家常的月白长袍，没了平日的冷硬，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俊来。
他看着江晚，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语气复杂：“这药膏，是你做的？”
“是。”江晚点头，神色坦然，“医书上看到的方子，便照着做了。少将军用着可还好？”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为什么不亲自送来？”
江晚偏过头，轻咳了一声，似笑非笑：“苏姑娘会误会的。”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总提她做什么？”
“因为她迟早要成为这将军府的女主人。”江晚平静地说，“我避着些，对大家都好。”
慕少羽默了默。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药膏很好。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
江晚点头：“那就好。少将军若没有什么事……”
“江晚。”他打断她，忽然上前一步，离她不过三步远。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有些灼人，“你明明关心我，为什么不承认？”
江晚怔了一下。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少将军多虑了。我不过是不想欠人情分。”
“你欠我什么人情了？”他步步紧逼。
江晚苦笑了一下，抬头望向他，目光清亮坦荡：
“少将军，你我都清楚，这门亲事迟早要退。既然如此，我走得越干净，对你越好。”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会成为你的牵挂，也不愿成为你的累赘。”
江晚一字一顿地说，“等寻到去处，我会离开将军府。到那时，你娶你的人，我走我的路。”
说完，她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淡薄如纸。
“少将军的药，还是要好好换。若有不适，可以来问我。别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转身进了门。
身后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良久，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江晚，你对别人，也总是这样吗？”
江晚没回答。
“……总是这样，把路堵死，不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他似是轻叹了一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外。
江晚站在门内，轻轻闭上眼睛。
…………
又过了几日。
将军府里的气氛悄悄起了变化。下人们见了江晚，不再像从前那样敷衍，偶尔还会主动问安。
管事的每天按时送炭送药，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
小禾说，少将军已经接连几天没去苏府了。以前他隔三差五就往苏家跑，苏婉柔也常来将军府。
如今苏婉柔来了三次，少将军只见了一回，还是匆匆说了几句就走了。
江晚听了，没说话。
慕少羽对苏婉柔有多年的感情基础，不是朝夕之间能动摇的。
她现在能做的，只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等它慢慢发芽，自然会长成参天大树。
这天夜里，江晚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里多走了几步，晚上便觉得胸闷气短。她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突然惊醒。
醒来时，浑身都在发虚汗，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准备去倒杯水。手刚伸到床沿，忽然听见窗外似有极轻的响动。
她顿住，心下直跳。
这院子只有她和小禾住，小禾睡在西厢，这会儿早就没动静了。
这半夜三更的，会有谁来？
江晚屏住呼吸，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在门上，一动不动。
“谁？”
她压低声音，手里已经悄悄攥住了枕下的一把剪子。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是我。”
慕少羽。
江晚怔愣了两秒。
他半夜来做什么？
她披了件外衫，下床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少将军深夜来访，不合礼数。”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请回吧。”
门外沉默了一阵。
“我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似疲倦，又似不安。
“梦见你病了，我，我想来看看。”
江晚攥着门栓的手紧了紧。
“……江晚，你睡了吗？”他问。
“没有。”她轻声道，“但少将军现在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我还是来了。”
江晚闭上眼，后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少将军，请回吧。明日还要早朝。”她稳住声音，“若是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对我有什么不好？”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隔着门板送进来的一缕夜风，“江晚，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江晚轻声说：“不碍事。都是陈年的老毛病了。”
“你总是这样……病了不吭声，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生生咽下了后半句。
江晚用力闭了闭眼。
“少将军，请回。”她重复道。
门外安静了许久。
终于，她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走。”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江晚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慕少羽走后，江晚在床边坐了许久。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长忽短。
她慢慢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还有些急，指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没想到他会半夜来。
更没想到他会因为一个梦，就跑来敲她的门。
江晚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些天慕少羽的变化快速过了一遍。
这个人，正在一步步往她这边走。只是他自己还不肯承认。
江晚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将被角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她得养足精神，才能撑住下一场。
可她低估了身体的脆弱。
第二日一早，江晚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一把铁钩从喉咙一直剜到肺里，她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肩膀剧烈颤抖，咳得眼前金星乱舞。
小禾端着脸盆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脸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小禾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扶她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江晚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像是堵住了，一张嘴便又爆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用手捂住嘴，等那阵咳嗽终于缓下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抹刺目的猩红。
小禾看见了，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小姐……你咳血了……你咳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