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来的那些东西，此刻倒像是对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的施舍。
江晚看向那些堆在桌上的礼物，平和地又补了一句：“只是苏姐姐送来的这些厚礼，我受之有愧。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家的。姐姐还是拿回去吧。”
苏婉柔忙摆手：“江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只管收下。哪有让人拿回去的道理。”
江晚不再多言，道了谢，让小禾把东西收下。
苏婉柔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有的没的，见江晚一直淡淡的，便起身告辞。
送她到门口时，江晚忽然叫住她。
“苏姐姐。”
苏婉柔回头，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江晚站在门内，晚风吹动她的衣摆。一阵风吹过，她轻咳一声，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我知道姐姐与少将军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姐姐也不必来我这里探口风，我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
苏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晚没等她反应，慢慢关上了门。
门缝合上的一刹那，苏婉柔脸上的温柔一寸寸裂开，露出一丝极力掩饰的难堪。
小禾在江晚身后，小声地说：“小姐，她分明是来示威的……”
“我知道。”江晚转身往里走，脚步虚浮，声音却稳得很，“她要来示威，我若接不住，才是输了。她急她的，我过我的。”
顿了顿，她淡淡补了一句：
“这府里，最不该急的就是我。”
……
苏婉柔来过后，江晚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炭火依旧不够，饭食依旧粗糙，药还是时断时续。
小禾气得不行，几次要去找管事的理论，都被江晚拦住了。
“人在屋檐下，争这一时之气，只会死得更快。”
江晚一边煨药一边说，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活着，才谈得上以后。”
小禾红着眼蹲在旁边，小声嘟囔：“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江晚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单靠忍是没用的。这府里的人在看她要怎么做，也在看慕少羽怎么做。
如果慕少羽持续对自己不闻不问，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她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午后，小禾去前院取药材，江晚一人待在屋里，眼看着炭盆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
墙角还堆着几块湿柴，是昨日小禾从后山捡来的，潮得滴水。
她原不想用，但天冷得实在难熬，便撑着身子去灶房生火。
灶房在小院西侧，半间瓦房，破旧不堪。
江晚蹲在灶前，先把细枝和干草塞进去，再用火折子点着。
浓烟腾地涌出来，她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爆出一串剧烈的咳嗽。
她捂紧口鼻，咳得浑身发抖，几乎趴在地上。
等那阵咳过去，她抹了把脸，继续蹲在那儿吹火。
火苗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刚有点起色，又灭下去。
江晚试了七八次，脸上全是烟灰，指尖被热气燎得生疼。
“咳——咳咳——”
她又咳起来，喉咙里像有把钝刀在刮，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
就在这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
江晚还没反应过来，灶房的门“砰”地被人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上还握着长剑。
慕少羽。
他穿着练武时的玄色短打，额上还带着汗，剑尖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
他大概以为这院中走水了，才会提剑闯进来。
江晚蹲在灶前，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满身烟味，手指上还烫起了几个水泡，狼狈得不行。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震动的目光。
短暂的静默后，江晚慢慢站起身来，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朝他行了一礼：“少将军。”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缩进袖口的手上，又移到灶膛里那点火苗上，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湿柴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府里没有炭给你用？”
他的声音很沉，仿佛带着寒霜。
江晚低下头，把咳嗽强压下去：“有的。是我想省着点用，就捡了几块干柴烧。”
“说谎。”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若真是干柴，能烧出这么大的烟？那些柴根本就是湿的。”
江晚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下人们也不易，能省则省。少将军不必多心。”
慕少羽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是在竭力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转头朝院外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一个小厮弓着腰跑进来，看见慕少羽的脸，吓得腿都软了：“少、少将军……”
“你们就是这么照看江姑娘的？”慕少羽的声音里压着怒意，“炭呢？火盆呢？这院子冷得跟冰窖一样，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声音颤抖着：“回少将军，不、不关小人的事，是……是府里管事的说，江姑娘那边……那边不必太过费心……”
慕少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去把管事的叫来。”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日我亲自问。”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江晚站在灶房门口，夜风灌进来，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慕少羽闻声回头，看见她咳得身子摇晃，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肩上。
那外袍上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混着极淡的松木香气。
江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少将军……”
“别动。”他按住她的肩，声音低沉，“你的手受伤了，先进屋上药。”
“不必了，小伤而已。”江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恙，“少将军练武之人，不必为我耽误时间。”
他盯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江晚，你要忍到多久？”
江晚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有怒，有怜，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晦暗。
“手都成这样了，连声疼都不会喊。你到底……”
他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叹了口气道，“进屋去。”
江晚被他强行带回了正屋。
慕少羽命人取来伤药，又去看了看院子里其它的东西，脸色越来越差。
不一会儿，管事的满头大汗地跑来了，跪在院子里不住地磕头。
慕少羽站在廊下，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今日起，江姑娘院中，按我的份例供给。炭火、吃食、用度，一样都不许少。再让我看见像今天这样，你们自己看着办。”
管事的连声称是，带着人灰溜溜地下去准备。
江晚坐在屋里，看着手上的烫伤，神情安静。
小禾从外面回来，看到满院的人忙进忙出，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跑进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小姐，这是怎么了？少将军怎么突然来了？”
江晚低头看着指尖的水泡，轻声道：“巧合。不过，他知道我们在府里的处境了。”
小禾握紧她的手，眼眶又红了：“那少将军他……是不是心里有小姐了？”
江晚摇头，声音很低：“还早。他不忍心，是因为他本就心善。若我因此就贴上去，反而会让他觉得我在卖惨。”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所有人都退下去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晚走到门口，发现慕少羽仍站在廊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裹着他外袍的肩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许。
“少将军还有事？”江晚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先前重了些：“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我不知道……你在府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少将军公务繁忙，不必挂怀。”江晚道。
他的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你……好好休息。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便走。
“少将军。”江晚忽然出声。
他停下脚步。
江晚站在廊下，晚风拂过，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我若去找你，苏姑娘会怎么想？”
他没有回头，但江晚看见他的肩背僵了一瞬。
“我不想给少将军添麻烦。”她轻声说，“也不想给自己树敌。少将军的这份好意，我记在心里了。但日后，少将军还是当没来过吧。”
说完，她退后一步，将门轻轻掩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江晚透过门缝看见慕少羽站在原地，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