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时,小禾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连忙迎上来扶住:
“小姐,怎么样?少将军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晚脱力般靠在小禾身上,胸腔里一阵翻腾,爆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咳得嗓子发咸。
小禾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扶她进屋坐下,又去倒水。
江晚摆摆手,缓了半天,才哑声说:“没事。”
“小姐……”
小禾蹲在她面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这是何苦呢?明明身子不好,还要去见他……”
“见总是要见的。”江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
“小禾,你记住,人活在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眼泪。你今天哭,明天哭,哭坏了自己,也没人会可怜你。”
小禾拼命点头,抹了把眼泪:“奴婢记住了。”
江晚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跳动的烛火勾起了她的回忆。
娘从前讲过很多过去的事,她们避到乡野也是无可奈何。毕竟高门想要悄无声息地让人消失,总是太容易。
她轻轻叹了口气。慕少羽是个赤诚的人,行事直接,光明磊落。
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对谁生了愧疚,就越是放不下。
她不会把他当作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江晚要让他自己,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来。
……
第二日一早,江晚被冻醒了。
九月的天,夜里已经凉得厉害。那床薄被根本挡不住寒气,她缩了一整夜,醒来时手脚都是凉的,鼻尖冰得发木。
小禾从外面端着热水进来,看她的脸色,眼圈又红了:
“小姐,这屋子实在不能住了。奴婢去跟管事的说说,好歹给两床厚被子……”
“先别去。”江晚坐起身,慢慢活动着僵冷的手指。
“去也是白去。这府里的人向来见风使舵,知道少将军不待见我,巴不得我早点识趣离开,谁还会帮我?”
小禾咬着唇:“那就这么熬着?”
“自然不会。”
江晚接过她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等那股暖意渗透进皮肤,才缓缓说。
“小禾,你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小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数了数:“还有三百多文。上次抓药,卖了小姐的一只银簪……”
江晚点点头,心里盘算着,积蓄不多,几件旧首饰变卖了大半,再这样下去,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了。
“把母亲的玉镯找出来。”她低声说。
小禾愣住了:“小姐,那可是夫人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我知道。”江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把它当了,能撑一阵子。”
“小姐!”
“小禾。”江晚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一日三餐和一条命。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玉镯当出去,还会回来的。我一定会把它赎回来。”
小禾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红着眼把玉镯翻了出来。
江晚接过镯子,放在掌心看了看。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是母亲当年从娘家带来的。
她轻轻将它包在一块旧帕子里,递还给小禾。
“去当铺,死当。然后买些炭、几斤米,再抓两副药。别让人看见。”
小禾接过镯子,抹了把眼睛,转身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江晚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记忆里关于慕少羽的所有信息。
慕少羽,定远将军府嫡长子,现如今十九岁。
十岁便随父出征,十三岁在边关斩杀敌将,一战成名。
十五岁领骑尉衔,如今已是统领三千骑的少将军。
为人刚正不阿,重情重义,在军中威望极高。
性格特点也很鲜明:直来直去,不喜欢弯弯绕绕。
对身边的人极好,护短,但也因此容易被亲近之人蒙蔽。
他对苏婉柔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从小养成的习惯。
苏婉柔温柔、乖巧、知书达理,符合一个“未来少夫人”的所有标准。
慕少羽身边的女人太少了,他娘又总在他耳边念叨苏婉柔的好,久而久之,他便以为自己喜欢苏婉柔。
但习惯和喜欢,终究是两码事。
江晚要做的,就是让他自己看清这个区别。
下午,小禾回来了。
她办事利索,当镯子换了一两半银子,买了一小筐炭、几斤米,又抓了四副药。
剩下的钱,她死死攥在手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多花。
江晚夸了她两句,她便红着脸笑了。
傍晚,江晚正坐在案前看一本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医书,小禾突然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小姐,苏姑娘来了。”
江晚翻书的手一顿。
“她说来看看小姐,还带了不少东西。”小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小姐,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江晚合上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是不是黄鼠狼,见了才知道。请她进来。”
苏婉柔进来的时候,江晚正坐在窗边的旧榻上。
苏婉柔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头上不过两根素簪子,清雅得恰到好处。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盒点心、几匹布料,还有一小匣子药材。
“江妹妹。”
她一进门,便露出一个温婉的笑,走到江晚面前,语气亲切。
“我来看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江晚起身,微笑着说:“劳苏姐姐挂心,好多了。快请坐。”
苏婉柔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子,在被褥上停了一瞬,脸上浮起一丝心疼的神色:
“江妹妹这屋子,也太简陋了些。下人怎么也不添些炭火?这入秋了,夜里可怎么熬得住。”
江晚抬手给她倒了杯茶,淡声道:“还好。我这身子,多少炭火也暖不过来,不怪旁人。”
苏婉柔接过茶,轻轻叹了口气:“你莫要委屈自己。
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去跟夫人说,或者跟我说也行。少将军他……他就是性子直,有些话不是有心的,你别放在心上。”
江晚微微一笑:“苏姐姐放心,少将军昨晚的话,我听得明白。”
苏婉柔神色微动,似有试探地问:“少将军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江晚抬眼看她,正对上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说婚约不是他所想……”江晚顿了顿,平静地说,“我应了。”
苏婉柔似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仍作出歉意的样子:“少将军就是这样的脾气,其实他心肠最软了。江妹妹,你莫要怪他……”
“我不怪他。”江晚打断她的话,哀伤地叹了口气,缓缓道。
“少将军说得没错。这门亲事,本就是我高攀了。父母早亡,体弱多病,换了谁……都该有自知之明。”
苏婉柔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没料到江晚会这么“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