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像被人按在冰水里,连肺腑都冻成了渣。
苏晚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旧纱帐,边角泛着霉黄,空气里浮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潮气。
喉咙深处涌上一阵细密的痒意,她偏过头,爆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叮——攻略任务正式启动。】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开,震得她太阳穴更疼了。
【目标任务:慕少羽。身份:定远将军府少将军。目标状态:对宿主极度抗拒,好感度极低。】
【原女主:苏婉柔。状态:青梅竹马,情感深厚。宿主需在十二个月内攻略慕少羽,拆散其与原女主苏婉柔的感情线,使其真心爱上宿主。】
【任务失败,抹杀。】
苏晚脑子还混混沌沌,那机械音却像赶着投胎似的一口气说完,末了补上一句:
【为保障宿主主观能动性,系统将即刻下线,不再提供任何提示。宿主加油哦亲。】
“什么?”
她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四周死寂,只有窗外不知哪来的风扑在旧窗棂上,吱呀作响。
脑海中空空荡荡,再没有任何声音。
“系统?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大哥?亲?你至少告诉我这身体是谁啊?”
依旧没有回应。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阵猛咳。
等那阵咳意过去,原身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混着许多零碎的画面和情绪,挤得脑袋发胀。
江晚。镇北侯江烈之女。八岁时父亲战死,母亲带她避走乡野,不久前母亲也病故了。
自幼体弱多病,药不离口。
月前被定远将军府接回,安排在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
名义上是“接未来少夫人回府”,实际上,和软禁没什么分别。
江晚与定远将军府少将军慕少羽,有一纸指腹为婚的婚约。
可两人从未见过面。
原身记忆里对慕少羽的认知基本为零,只记得母亲去世前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晚儿……你与慕家少将军有婚约……慕将军是厚道人,他会……会护你周全……”
江晚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护自己周全,就是接回来扔在偏院自生自灭?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不算小,但陈设简陋得可怜。
一张旧床,一张半旧不新的梨木案,几把歪歪斜斜的圆凳,墙角堆着两口掉漆的箱笼。
窗户破了半扇,用厚厚的粗布堵着,还是挡不住风往里灌。
时下应是深秋,她身上的被子薄得可怜,怪不得冻成这个样子。
纷杂的记忆里,慕少羽不仅从未见过她,而且,他还不想娶自己。
原因简单得很: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叫苏婉柔。
苏婉柔,京城才女,温柔贤淑,和慕少羽一同长大,感情甚笃。
只等慕少羽退了这门指腹为婚的亲事,便正式议亲。
原身的存在,对慕少羽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小刺。拔不掉,又咽不下去。
江晚捂着胸口,又闷闷地咳了几声,慢慢理清思路。
系统跑路之前丢下的话很明确:攻略慕少羽,拆掉他和苏婉柔的CP。期限一年。失败抹杀。
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任何帮助。
而这具身体,走几步都要喘,风一吹就咳嗽,入秋就手脚冰凉,冬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真是地狱开局。
江晚靠在床头缓了半天,细细沉思着。
第一,系统不可靠,万事只能靠自己。
第二,当务之急,先保住这条命。
第三,慕少羽和苏婉柔感情深厚,硬碰硬讨不到好,只能从长计议。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瘦小的丫鬟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她醒了,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小姐……你可算醒了!昨晚你烧了一整夜,奴婢还以为……”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原身记忆里有这个丫鬟,名叫小禾,是原身母亲留下来的。
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得跟竹竿似的,却忠心得很。
江晚朝她笑了笑,嗓子沙哑得厉害:“别哭,我没事。先把药拿过来吧。”
小禾忙抹了把泪,把药碗递过来。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沉着些许药渣,汤色发黑,气味苦中带酸。她皱了皱眉,仰头一口喝了。
苦得舌根发麻,但她一声没吭。
小禾接回碗,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小姐……方才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少将军回府了,今晚在前厅设家宴,让小姐过去。”
“少将军回府了?”江晚心里一紧。
“是,刚回来的。”小禾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听说苏姑娘也来了。”
好家伙。刚一睁眼,就赶上修罗场。
江晚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攥住被角。
“伺候我梳洗吧。”再睁眼时,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该来的,躲不掉。”
小禾看着她,有些发怔。大概是从前的江晚遇到这种事,只会缩在床角哭着说“我不去”吧。
可她终究不是从前的江晚了。
……
黄昏时分,小禾扶着江晚穿过将军府的青石板路,往正厅方向去。
这府邸是真大。
回廊弯弯绕绕,亭台楼阁掩在暮色里,处处透着一股古朴森严的气派。
江晚走得不快,每走一段便停下缓一缓,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不进气。
小禾几次想背她,都被她摇头拒绝。
“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就说身子不适……”
“躲了一次,能躲第二次吗?”江晚低声说,“迟早要见的。与其让人家觉得我畏缩,不如大大方方去。”
小禾不说话了,只把她的手扶得更紧。
正厅里灯火通明,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温温柔柔的,像春水拂过琴弦:
“少将军,你这次去边关,可还顺利?我听说北边不大太平呢。”
江晚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迈过了门槛。
厅内陈设雅致,中央摆着一桌酒菜,将军夫人坐在上首,面色和善。
她下首坐着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容貌婉约,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侧头对身旁的人说话。
而她的目光尽头,坐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
深青色窄袖袍,白玉冠束发,肩背宽厚挺拔,一双眼狭长明亮,透着一股子边关风霜磨出来的锐利。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俊朗中带着几分少年人少见的沉稳,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看得出是长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江晚进来的一瞬间,他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目光冷然,扫过她的脸时,微微顿了一下,很快移开。
“江姑娘来了。”将军夫人先开了口,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江晚上前几步,按照原身记忆里的礼数,端端正正行礼:“见过夫人,见过少将军。”
将军夫人满脸心疼,忙道:“不必多礼,你身子不好,快坐下说话。”
江晚谢过夫人,在小禾的搀扶下坐到了最下首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慕少羽很远,正对着苏婉柔。
她刚坐下,便听慕少羽淡淡开口:“母亲,我一路风尘仆仆,有些累了。若无要事,我先回房。”
这是故意避她。
将军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看江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歉意。
她还没说话,苏婉柔先开了口,声音又软又轻:“少将军确实辛苦了。夫人,不如今晚就散了,让少将军早些歇息?”
她说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慕少羽身上,带着一种毋须言明的亲昵。
慕少羽微微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时,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江晚坐在对面,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垂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眼看慕少羽就要起身告退,将军夫人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少羽,江姑娘来了,总不好连顿饭都不一起吃。你且坐一坐。”
慕少羽动作一顿,重新坐了下来,可始终没有再看江晚一眼。
饭桌上的气氛几乎可以称之为凝滞。
将军夫人问着江晚的身子、起居,江晚一一答了,声音虚弱,言简意赅。
慕少羽自顾自地吃饭,像根本听不见。
苏婉柔时不时给他夹菜,动作自然亲密,他也都接下了。
江晚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心想,这CP感确实挺强的。
饭罢,将军夫人拉着江晚在一旁说话,问起她母亲的旧事,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江晚陪着安慰了几句,等她情绪平复了,才起身告辞。
出了正厅,江晚让小禾先回去,自己扶着廊柱慢慢往回走。
夜色凉如水,月亮挂在天边,泛着清冷的光。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江小姐。”
江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沉默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婚约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江晚缓缓转过身,借着月光看他。
他站在回廊里,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少将军请说。”
他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平静,顿了一下,才说:“这门亲事……是父辈定下的。我也从未点头应过。”
夜风吹过来,江晚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喉咙里又涌起一阵痒意。
她生生忍住,抬头直视他,声音轻缓:
“少将军的意思是,想退婚?”
他默了一瞬,说:“如果你能愿意的话,我认你做义妹,记入族谱,将来的婚事,按将军府大小姐的——”
“不必了。”江晚摇摇头。
他怔住。
江晚朝他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像天边随时会散去的云。
“少将军想退,我便退。不必绕弯子。”
慕少羽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皱起眉,目光在她的脸上梭巡,似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些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她没有。
她的眼神平静得让他找不到一丝破绽。
“你……”他的声音有些滞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晚轻声说,“婚约是两家长辈定的,如今我父母双亡,本就没资格占着这个位置。少将军既然心有所属,我自然不会死缠烂打。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江晚抬手止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只是我如今无处可去,还望少将军能容我在府上多住些时日。待我寻到去处,自会离开,绝不给少将军添麻烦。”
说完,她朝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等一下。”慕少羽见她走得干脆,忙道。
她没停。
“江晚!”
江晚脚步顿了顿,仍没有回头。
身后静了片刻,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此事……改日再说。你先回去休息。”
江晚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
月光被回廊的柱子割成一段一段,洒在她脚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虚浮得随时会倒下去。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因为江晚知道,那个人还在看着她。
慕少羽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裙角消失在拐角,还在反复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刚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如今她父母双亡,只有指腹为婚的将军府可以依靠,而自己……
他低下头,有些懊恼地一拳捶在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