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五月,阳光从穹顶高窗倾泻而下,把整个礼堂染成金色。
深蓝色的毕业袍一列列铺开,教授们的帽穗在暖风里轻轻摇晃。
艾什·弗罗斯特坐在毕业生代表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表情和过去四年里每一次坐在这类场合时一样冷静、克制、无懈可击。
林清音看见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只有她知道。她嘴角微弯,他在紧张。
校长念到艾什的名字,他站起来,走上前。
他站定,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她。
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锁骨间那枚音符吊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对他笑了一下,艾什也笑了笑,定下心来,沉声开口。
“四年前,我以为我会站在这里感谢我的家族、我的教练、我的队友,感谢所有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我的人。”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个角落,“但我现在要说,我最想感谢的,不是他们。”
台下静了一秒。
Leo在毕业席上举起拳头,Mike用胳膊肘撞了撞他。Mia在观礼区捂住嘴。
“我要感谢一个人。她是交换生,从很远的地方来。她不懂冰球,也不会滑冰。从前,她以为冰球就是一种‘在冰面上乱撞’的运动。”
观众席响起轻轻的笑声。
艾什顿了顿,继续说:“但,就是这个不懂冰球的人,教会我一件事。完美不是不出错,完美是找到那个让你可以不完美的人。”
他顿了顿。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
他看向她,目光专注得像此刻只在她面前。
“林清音——”
她的中文名字从他口中落出来,发音标准清晰,像是练了无数遍。
林清音坐在那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语气郑重,眼中有泪光闪烁。
“谢谢你。因为有你,我的人生才会有今天的完整。”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口哨声、掌声、欢呼声同时爆发。
Mia一边哭一边鼓掌,Leo直接从毕业席上站起来喊了一声“yes”,被旁边的Chris拽着坐下。
林清音跟着鼓掌,眼里泛着微光,像是被五月的阳光和这一整年的记忆同时照亮。
掌声像一片盛大的潮,从礼堂的每个方向涌过来。
艾什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铺开毫无保留。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去。
典礼结束后,人群像涨潮的海,从礼堂四个门往外涌。
林清音在门口等他。
他穿过人群向她走来,身上还披着深蓝色的毕业袍,金黄的绶带在风里轻轻飘。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就这样认认真真地看。
“你刚才在台上叫我的名字,很好听。”她笑着说。
艾什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学了很久的中文了。”
“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林清音惊讶道。
“收到琴谱的那天就开始了。”他有些怅然,“不过我学得不太好,本来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
“已经是了。”林清音笑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
艾什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两人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走到校园深处一条安静的长椅旁。
长椅在树荫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金屑。
他们并肩坐下来,不远处有人放着轻柔的音乐,隐约传来。
林清音刚靠上他的肩膀,听到身侧的人轻声问。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有……后悔过吗?”
她闭着眼睛,头靠在他肩上:“我的世界很小。一台钢琴,一个人,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银色钥匙用一根深蓝色的绳串着,艾什把它放在她的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我以前一直在想,家是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她掌心里的钥匙,“不是家族,不是地段。我想要的家,是每天训练完知道该往哪里走。无论比赛赢不赢,都有个人在等我。我想你坐在琴凳上的时候,我也能坐在你旁边。”
林清音抬起头,眼睛里什么在闪烁。
艾什继续说:“我用投资和比赛的奖金买了一套小房子。不大。但带了一个很小的院子,我准备把它改成琴房。
窗户朝西,下午阳光很好。暖气很足,冬天你练琴不会手冷。就是……”
他盯着身旁的人,灰蓝色的眼睛全是温柔的笑意。
“没有手写的五线谱。你愿意搬过去,帮我把它变成一个家吗?”
林清音垂眸看着掌心。
轻飘飘的钥匙,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心里,像一个人把整颗心都递了过来。
“那你要负责包饺子。”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学。上次那个破了的还不算成功。”
“你还得负责擀皮。”
“我已经会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偷偷练过很多次。”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出来。艾什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她靠在他胸口,手指攥着那把钥匙,听见他咚咚的心跳。
“走吧。”他低声说。
“去哪里?”
“回我们的家。练琴。”
她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然后从他怀里坐起来,拉着他的手站起身,说:“好。”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
远处,毕业袍的海洋还在涌动,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
但他们已经不在那里面了。
他们正沿着铺满阳光的小路,往一个有着朝西窗户,只有彼此的地方走去。
那首从那年九月开始的《月光》,终于落进了他们共同的,不再需要告别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