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羽整顿府中下人的事，很快传到了将军夫人耳中。
老夫人倒没说什么，只把自己院子里的老嬷嬷派来，帮着照看江晚。
那嬷嬷姓周，是将军夫人的陪嫁，在府中颇有威望。她来了之后，江晚的日子更好过些，连小禾都松了口气。
但江晚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第三日，苏婉柔来了。
这次，她带着满腹委屈。
江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仍白得厉害。
苏婉柔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妹妹。”
她哽咽着，声音柔柔弱弱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今日若不说出来，我实在熬不住了。”
江晚坐直身子，示意小禾去倒茶，语气淡淡的：“苏姐姐有话请讲。”
苏婉柔在她对面坐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江妹妹，你与少将军有婚约，我知道。可我与少将军自幼一起长大，这份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本以为……本以为少将军对妹妹好，只是出于责任。可如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江晚：“如今少将军为了妹妹，连我都不见了。江妹妹，若你真的也喜欢少将军，我……”
“我如何？”江晚平静地接过话头，“我该如何？退出？成全你们？”
苏婉柔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苏姐姐。”
江晚的声音轻而清晰，不疾不徐。
“有些话，我不妨与你说清楚。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什么。少将军心里有谁，那是他的事。他若喜欢你，我拦不住；他若不喜欢你，我也帮不了你。”
“可他现在……”
苏婉柔咬紧了唇，“他现在连见我都不肯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就变了。江妹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苏婉柔，并非没有心机。她说这些话，明面上是在诉苦，暗地里却是想把“慕少羽变心”的责任推到自己头上，让她内疚，最好主动退出。
可江晚不吃这一套。
“苏姐姐说笑了。”江晚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我来将军府不过月余，与少将军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若我真有本事让一个人变心，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
苏婉柔脸色微变。
“少将军不见你，是你们之间的事。苏姐姐若想挽回，该去找他，而不是来找我。”
江晚放下茶杯，语气平和，顿了顿说：“不过……”
苏婉柔抬头看她：“不过什么？”
江晚声音虚弱，“等过些日子，我身子稍好一些，便会离开将军府。到那时，你们想怎样，都与我无关。”
苏婉柔愣住了。
她看了江晚许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作伪的痕迹，可江晚的眼神很干净。
“你……真的愿意走？”苏婉柔的声音微微发颤。
江晚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苏婉柔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小禾却急了。
“小姐，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呢！你走了，少将军怎么办？苏姑娘不就称心如意了吗？”
“她称心如意，是她的事。”
江晚闭上眼睛，脸上透着一丝疲惫。
“我留不留下，看的是慕少羽。若他真想让我走，我留着也没用；若他不想让我走，我越说要走，他越不会放我走。”
小禾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你这话……奴婢听不懂。”
江晚轻轻笑了一声：“听不懂就算了。去给我磨墨。”
“磨墨？小姐要写字吗？”
“嗯。”
江晚睁开眼睛，看着院中那棵叶子快掉光的银杏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写退婚书。”
小禾的脸色瞬间白了。
“小姐！你疯了吗？你要退婚？”
“别大惊小怪的。”江晚站起身，慢慢往屋里走，“我自有分寸。”
“可是……”
小禾追在身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退了婚，以后怎么办？这府里还能待下去吗？”
江晚没有回答。她走到案前坐下，让小禾磨墨。
小禾磨了几下，眼泪就掉进了墨里。
江晚看着小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哭归哭，别把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小禾抽抽搭搭地把墨磨好了。
江晚提笔，蘸墨，落笔。她写得很慢，字迹清秀端正。
“江氏晚，字告慕府：妾以蒲柳之姿，承先人旧约，得托将军府上。然良缘虽系于前，情谊未通于后。少将军英武磊落，妾德薄体弱，不足以配。今自请解约，归还聘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伏惟将军俯允。”
最后落款：江晚。
写完后，江晚将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小禾急得团团转，想拦又不敢拦，她急出声。
“小姐！”
江晚将信封封好，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小禾看不懂的神色。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让对方往前迈一大步。”
她将信交给小禾：“送到夫人院中。记得，越多人看见越好。”
小禾接过信，手都在抖。
江晚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去吧。不会有事。”
小禾抹了把眼泪，咬咬牙，转身去了。
彼时，慕少羽正在城外军营处理公务。等他赶回将军府时，已经是傍晚。
一进府门，他就觉出气氛不对。
下人们行色匆匆，看到他时眼神躲闪，大气都不敢出。
慕少羽叫住一个丫鬟：“府中出了何事？”
那丫鬟扑通跪地，磕磕巴巴地说：“回少将军……是江姑娘……江姑娘她……”
“她怎么了？”慕少羽的声音陡然提高。
“江姑娘今日……给夫人递了退婚书。”
慕少羽像被雷劈中了。
他站在前厅廊下，整个人僵直不动。随即，他冲进母亲的院子又很快出来，额头上青筋崩出。
然后转身往江晚的小院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她真的写了退婚书。
她真的要退婚。
她要走。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涌上来。她病得咳血还在劝他走，手被烫出水泡也一声不吭，半夜隔着一道门对他说“少将军请回”。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等他表态。等他开口留她。
可她没有等。
她竟然真的写了退婚书！
慕少羽冲到小院门口时，江晚正坐在廊下，对着即将沉入天边的夕阳，安静地喝着药。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慕少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隐现。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揉得发皱的信，狠狠地砸在江晚面前的地上。
“江晚！”他的声音又沉又怒，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什么意思？”
江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信，又抬头看他，把还没喝完的药放到一旁。
面色平静如水。
“少将军看到了。”她说，“退婚书是我亲手写的。上面每一个字，我都仔细考虑过了，应该合少将军的心意。”
“你——”
慕少羽猛地跨上一步，逼近她面前，咬牙切齿，“我让你退了吗？这门亲事，我慕少羽说退了吗？”
江晚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仰了仰，可她很快稳住身形，仰起脸直视他，困惑道：
“少将军不是一直想退吗？从一开始，您就说了。您从未点头应过这门亲事。我现在退了，您该高兴才对。”
慕少羽哑口无言。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那晚他追出去，冷着脸对她说“我从未应过”。
那些话言犹在耳，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
“那是之前。”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江晚的声音很轻，带着轻嘲，像一根细针，刺向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因为你可怜我？还是因为觉得我病得快要死了，不忍心再逼我？若是这样，这婚约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慕少羽盯着她，呼吸越来越重。
他猛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退婚书，然后当着江晚的面，用力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深秋的雪。
“我不退！谁也别想让我退这门亲。”他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江晚，你听好了。这门亲事，我认了。”
江晚仰着头，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觉得莫名有些好笑。
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可现在，她还不能表现出来。
她眨了眨眼，似是不敢相信般重复了一句：“你认了？”
“我认了。”慕少羽一字一顿，目光坚定如铁。
“江晚，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慕少羽未过门的妻子。你要想退婚，先问过我。”
江晚望着他，好半晌没有说话。
暮色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秋风穿过庭院，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好。”江晚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不退了。”
慕少羽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人，眼神复杂，有几分如释重负，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江晚。”他喊她。
她抬头：“嗯？”
“你以后……”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生涩的认真，“能不能，多为自己想想。”
江晚愣住了。
“你总想着别人会怎么想，苏婉柔会怎么想，下人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心情。”
他微微别过脸，耳根在夕阳下泛着薄红。
“还有……还有我呢？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到这封信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江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确实没想过。
“少将军。”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药凉了。”
慕少羽一愣，随即笑了，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他语气软得不像话，“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药。”
接着抬手招来小禾，让她去重新熬药。
然后弯下腰，将地上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攥在掌心。
“退婚书的事，到此为止。”他说，“以后不准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