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学院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半个走廊都染成了浅金色。
林清音站在门外,背靠着那面贴满了毕业生音乐会海报的墙。
导师让她不用进去,所以她站这儿,听着门里苍老而清晰的声音,缓缓地响起来。
“你们要文件。我没有……”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我只有她练琴的录音。有一天楼管理员给我打电话,说她练到凌晨还不走。
我去看,发现她坐在琴凳上,手指都破了。你们说这么多,我还能不了解我的学生吗?哪一个奖项能比我更清楚她的价值?”
林清音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服带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教授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女孩的才华,是她自己用无数个深夜挣来的。我不需要文件来证明她是谁,她的琴声就是她的身份。”
走廊里静下来。
安静得能似乎能听见,办公室里那盆绿植叶片轻颤的声音。
林清音抬起头,看见窗外有一群鸟从钟楼尖顶掠过,翅尖把黄昏的光切成一闪一闪的碎影。
…
接下来几天,有的人站了出来。
最先来找她的,是同一届的作曲系同学,一个总戴圆框眼镜的男生。
他抱着一叠和声作业站在琴房楼门口,挠了挠头说:“我上学期期末赶不上进度,你帮我梳理过一整遍巴赫的声部。我都没好好谢过你。”
一个声乐系同样来交换的女生,在食堂偶遇时递给她一杯热柠檬水,说:
“我来的时候英语不好,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她顿了顿,又说:“……前段时间,对不起,我没有……”
林清音打断她,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都过去了。”
她照常练琴,上课。
每天艾什都会陪她练琴,晚上两个人再一起散步走回去,日子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校园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论坛上的帖子从“她是个骗子!”变成了“她什么时候被遣返?”,匿名账号换了一批,可有些刀子还在。
赛季已进入淘汰赛阶段,半决赛的对手是Ryan的队。
教练把战术录像放进更衣室的电视里循环播放,巨大的屏幕上,那个红色队服的影子像一道挑衅的火焰。
艾什每天都在冰场上加练,护具上全是汗和冰渣混成的白霜。
队友们的情绪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焦躁每天都多一分。
“队长,你得跟她谈谈。”
Jake在训练结束后把艾什堵在更衣室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他很焦躁。
“但半决赛就在两周后了。现在全校都盯着你,也盯着我们。移民局的人来了两次,连教练都去谈话了。你不能假装这不会影响球队!”
艾什把鞋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
他表情平静,但Jake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是我女朋友。我不会因为比赛,就让她一个人扛。”
“没人让你抛弃她!”Jake的声音高了起来。
“但你至少得考虑一下球队!你现在每天被她的事分心,我们都能看出来!”
“Jake,”Leo从旁边站起来,毛巾甩在肩上,语气冷硬。
“你*的是不是忘了才被我骂过,队长他从来没因为自己的事耽误过训练。你要是觉得自己分心了,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更衣室里一片沉默。
艾什环顾了一圈,猛锤了一拳身后的柜子,铁门“哐当”一声。
他警告道:“我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如果你们想让我因为半决赛就远离她,那不可能。
她的事不会影响我比赛。但如果有谁觉得她拖了球队后腿,你可以来找我。我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碾过去,带着寒意。
“你们要搞清楚,她是我的女朋友。”
没有人再说话。
Jake低下头,手指攥着护具带子,嘴巴动了动,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走了。
Leo走过来拍了拍艾什的肩膀,没说什么。
晚上,艾什照常去了琴房。
林清音坐在琴凳上,手指停在琴键上方,没有弹。
窗外下起了三月的第一场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带来清新的气息。
“你不怕吗?”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不怕。”艾什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球队要半决赛了,你的教练,赞助商……全都在看着你。你不怕我会影响你吗?”
艾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面前的人。
她眼眶微红,睫毛在抖,像琴弦被风吹过。
他伸出右手,用指节轻轻拂去她眼角那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潮湿。
“我只怕的你一个人站在雨里,没人给你撑伞。”他顿了顿,嗓音干涩。
“……被这样欺负,却还是只会笑着说没关系。”
林清音垂眸看着他。
这个人蹲在这里,把头靠在她膝盖上,莫名的像一只大狗。
她心下一动,伸出手,慢慢拂过他的头发。
艾什没有动,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你不会影响我。他们错了……”他眼睛没有睁开,声音沙哑,“是因为你,我才会坚持下去。”
…
三天后,移民局的通知到了。
国际学生办公室的负责人亲自走到琴房楼,把那份核实结果递给林清音。
“你的身份没有问题。所有材料都已核实通过。调查正式结束。”
林清音站在走廊里,这一刻好像听不见多余的声音了。
这段时间的压力,忽然一下子全部卸了下去。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直到字迹在眼里变模糊。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什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头发和肩膀上全是雨水。
她抬起头看他,朝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被雨淋湿的胸口。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他叹道。
“结束了。”她闷声重复。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像束迟到了很久的掌声,轻轻落在他们身上。
………
又过了一周,林清音今天要见一个人。
见面约在校外一家安静的法式咖啡馆。
窗边挂着干花,空气里浮着咖啡豆和黄油可颂的暖香。
林清音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她挑了一张靠窗的小圆桌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点了一杯热水,安静地等着。
弗罗斯特夫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她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系着一条素色的丝巾,没有带任何随行的人。
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把脸埋在笔记本电脑后的学生,最后落在靠窗的林清音身上,微微点了点头,朝她走过来。
“林小姐。”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身侧,动作干净利落。
“谢谢你愿意见我。我知道……可能有些突然。”
“不会。”林清音把菜单往前推了推,“您喝点什么?”
“黑咖啡,不加糖。谢谢。”
弗罗斯特夫人对走过来的服务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重新看着林清音。
她看人的方式和她儿子很像,目光不闪避,专注得像在解读一本书。
她先打破平静。
“艾什不知道我来。”
“你,不打算告诉他?”她有些好奇地问。
“您会自己告诉他的。或者他会自己发现。”
林清音微笑着,端起那杯热水,暖了暖手,轻声说。
“他迟早会发现。因为……您不会只来这一次。”
弗罗斯特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一刻,两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你比我想象的要沉稳。”她说。
“您比我想象的要温和。”
“你以为我会让你离开他?”
林清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弗罗斯特夫人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
她放下咖啡杯,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校园钟楼的尖顶上,声音飘忽。
“艾什以前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提任何人的名字。但他为了你,跟他外公拍了桌子。我丈夫气得一夜没睡。那天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忽然有些恍惚,儿子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弗罗斯特夫人欣慰地叹了口气。
“他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转回目光,看着林清音的眼睛,轻声问:“你爱他吗?”
“爱。”林清音直接回答。
弗罗斯特夫人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孩说得那么自然,像是答案早就准备好了,不需要犹豫。
弗罗斯特夫人声音低了下来。
“艾什离开家之后,其实……我来过学校。有天,我让司机把车停在校园外面。
我看到他出来,搂着你。你的手揣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他低着头听你说话。
我从没见过这孩子,这么放松的样子。”
她看着面前的人,语气温柔,回忆着艾什小时候的样子。
“他小时候在冰场上摔倒,膝盖磕在冰面上,自己爬起来,不哭,也不说疼,擦擦眼泪又继续了。”
她轻叹一声。
“居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时间太快了……”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艾什小时候的趣事。
林清音安安静静地听着。
弗罗斯特夫人抬起头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
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
动作优雅,比进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
“好好待他。”她说。
林清音站起来,轻轻点头,“我会的。”
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三月末的阳光里。
傍晚,林清音回公寓,看到艾什正站在她楼下,靠着灯柱,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还没走近,他就迎了上来。
“Mia说看到你下午跟我妈在咖啡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为难你?你不用理她,我去跟她谈——”
“她没有为难我。”林清音打断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一边上楼一边说。
“她只是问我有没有真的想清楚。她怕我…被你的冰箱里除了牛奶,什么都没有这件事吓跑了。”
艾什跟在她身后,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那一丝促狭。
他还在焦虑:“她真的没有说别的?”
林清音站在楼梯上,转过头来,笑得眼睛弯起来:“她说你小时候怕打雷,会抱着冰球头盔睡。
头盔前面还有一道裂痕,你不肯换,说那个头盔救过你一次。”
他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表情从紧张变成不可置信,再到复杂。
耳朵在走廊的灯光下红得厉害。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艾什闷声问。
“说了。”林清音打开门,把帆布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回头看他,眼神温柔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你抱着那个头盔睡到十二岁。后来是被逼着,才肯放到衣柜最上层。”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大概是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童年最私密的糗事。
过了一会儿,艾什低低地说了一句:“那时候,雷雨天的夜晚,它是我的护身符。”
“那……”林清音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
“以后雷雨天,总不用抱头盔了吧。”
他克制住欢喜,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这个傍晚。
“那当然。”
“其实……”他忽然顿了顿,语调带着笑意。
“上周,我还梦到你把我的头盔扔了。”
“傻子,我怎么会扔啊。”林清音靠他怀里,听到话后笑了出来。
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满满的关切:“只是以后,不要再练到那么晚了。”
“好。”艾什心里暖暖涨涨,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