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尔推开音乐系休息室的门时，林清音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翻一本德彪西的谱子。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纸页上切出一条一条细密的光纹。
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盖拧开着，茉莉花茶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和休息室里挥之不去的松香味混在一起。
她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没有抬头。
布莱尔在她对面坐下来。
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直直地看着林清音。
她的妆容还是一如既往地精致，但眼下的遮瑕比平时厚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我。”布莱尔说。
林清音合上谱子，把铅笔夹在页缝里，然后抬起头。
她语气平淡：“是。”
布莱尔攥紧了手，“离开他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到这个学期结束，然后回你的中国去。不然……”
她上下扫了一眼林清音，轻蔑道。
“你跟艾什分手。告诉他，你不想继续了，你们不合适。随便什么理由，只要让他死心。”
林清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拧上杯盖，动作不快不慢。
“你说完了？”
布莱尔：“对，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你知道吗，”林清音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配得上他，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威胁我。”
布莱尔愣住了。
林清音完全没她放在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觉得我会怕你吗？我是在音乐学院评审厅里长大的。
从六岁开始，我每年都要坐在台上弹给十几个评委听。他们挑我的错，给我分数，决定我能不能进下一轮。
他们会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一个数字，然后用那个数字定义我一整年的努力。”
林清音站起来，把谱子夹在腋下，端起保温杯。
“你这样的对手，我见过很多。喜欢在暗处费尽心机把别人往下拽的人，我从小就见惯了。
你唯一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们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而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布莱尔的脸色变了，嘴角僵住，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她站起来，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发狠。
“你不是一个交换生，几个月后就会消失。你凭什么？”
林清音抬头看着她。目光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布莱尔最恼火的平和。
“凭他可以在我面前哭。”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响。
“他在我这里不是你们所有人眼里的那个完美雕像，只是一个会累、会怕、会把自己逼到墙角还不敢停下来的普通人。”
她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那样？”
布莱尔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林清音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休息室的门。
声控灯亮了，走廊里的风涌进来，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你。”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布莱尔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得那么深，几乎要刺破皮肤。
休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
布莱尔的公寓在姐妹会公寓的三楼。
这栋楼有百年历史，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是古老的推拉式，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她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自己打扫过。
每周三保洁会来，把地毯吸干净，浴室擦亮，然后把她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排列。
她只需要住在这里，享受这一切。
现在，这间公寓空了。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像一头剖了腹的兽，内脏撒了一地。
衣服、鞋子、化妆品、布莱尔往箱子里胡乱塞着，又停下来，她把裙子抽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眶下面的黑眼圈照得无所遁形。
她手里还有一张牌。移民局里，有一个她父亲的老熟人。
她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很久后，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那个老熟人的助理。对方没有说太多，干脆道：“你要的东西发到你邮箱了。”
她打开邮件，里面是林清音的出入境记录。还有几个电子表格和几段简短的备注。
入境日期和她到校报到的日期对得上，但之前的记录出现了空白。
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又凭空出现在机场海关。
没有任何有效签证的原始审批记录，和资料证明她来自哪里。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部分档案信息缺失，待核实。”
布莱尔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如同猎人在雪地里发现血迹，冰冷警觉。
她盯着屏幕上的档案，嘴角弯起来，勾出一个冷笑。
“你说他会在你面前哭。”她对着屏幕喃喃自语，声音很低，“那我让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有犹豫。
打开匿名举报的网页，界面简洁冷酷。
她打字的时候克制不住兴奋，就像看到猎物露出了唯一没有防护的腹部，猛地一刀捅进去。
提交成功。
布莱尔合上电脑，站起来，把行李箱关上。
轮子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她走到房门口，门在身后关上。
三天后，移民局的通知函寄到了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以及林清音本人。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蓝色徽章，纸张厚实而冰冷。
上面写着：
“根据收到的信息，您的移民身份记录存在部分不完整之处。请在十四个工作日内携带有效证件原件前往指定地址配合调查。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身份核查，可能导致您的学生签证被暂停或撤销。”
林清音把通知函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翻开面前的乐谱，继续标注指法。
Cindy的信息很灵通，她急得不行：“移民局怎么会突然查你？这比论坛帖子严重一百倍了！如果身份出了问题，你可能会被遣返，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回：“我知道。”
这件事比学术造假指控更严重。
学术造假，她可以拿出证书和公证文件，用事实反击谣言。
但身份问题……
系统把自己塞进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许遗漏了某一条记录，没有把她抵达之前的轨迹填补完整。
她不知道系统的漏洞在哪里。
“系统，怎么回事？”林清音在心底问。
系统马上上线了，处理得很快：“对不起，宿主。我马上修补，请宿主稍安勿躁。”
林清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还是微微烫的，温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