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那枚音符吊坠在她锁骨上方微微闪光。
林清音仰着头，几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鼻尖和睫毛上，她刚要抬手去擦，艾什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拂去了她鼻尖上那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他的手在她鼻梁上停留了多一秒，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
“好。”他声音很轻，笑了起来。
纷纷扬扬的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们并肩穿过被雪覆盖的校园小径往公寓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路灯下看过去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一篮子碎银。
她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眼睛，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艾什走在后面，故意把步子放慢，踩在她走过的脚印里。
林清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踩自己的脚印。
“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在踩我的脚印。”
他没有反驳，走上前，牵住她的手，继续走，耳廓有一点红。
到了公寓楼下，艾什停下，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的雪轻轻拍掉。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在漫天大雪里，林清音忍不住笑出了声，拉住他的手，说：“走吧，我们上楼。”
他又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微红的小脸，然后被拉着走进了门里。
林清音的公寓不大。
交换生公寓楼的规格比普通宿舍好一些，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厨房和一间勉强塞得下双人沙发的客厅。
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吊兰，叶子已经垂到了暖气片上方。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五线谱，音符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艾什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可以把外套脱了。”林清音已经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面粉。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站在玄关，双手垂在身侧，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没来过女生公寓？”她问。
“没来过。”艾什摇摇头。
林清音微怔两秒，轻松道：“那现在有了，进来吧。”
她把面粉袋放在台面上，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过来洗手，来帮忙。”
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卷起袖子走到厨房水槽边。
小厨房两个人站就显得有些逼仄了，艾什帮着把面团揉好，然后递给她盖上保鲜膜。
林清音开始剁馅。猪肉、白菜、一点姜末。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每一刀都是同一个节奏。
艾什观察着她切菜的姿势，手腕放松，刀起刀落之间没有任何犹豫。他忽然出声，语调含笑。
“你切菜怎么也像在弹琴。”
林清音没停，侧身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切菜本身就是一种节奏。你打冰球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吗？冰刀切冰面的声音，就像是你的节拍器。”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眼睛发亮，“你说的有道理。我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她把馅调好，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台面上撒了一层薄粉，开始擀皮。
动作轻巧，一只手转皮，一只手推擀面杖，几圈下来就是一个圆圆的饺子皮。
艾什看着她手指翻飞的动作，神态放松，带着一点日常的温柔。
这种温柔，现在为他独享。想到这里，他心跳的速度快了不少。
“你想试吗？”林清音转过头，发现他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试什么？”他回过神来。
“擀皮，来试一下吧。”
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点，接过她递来的擀面杖。
这根小木棍在手里看起来格外不协调，他试着学她的动作，一只手转皮一只手推擀面杖，结果转皮的力道太大，面皮飞出去贴在墙上。
她低头看着粘在墙上的那个不规则多边形，沉默了片刻，忍住笑意。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把饺子皮擀成抽象画的人。”
“贴在墙上的也算？”
“算。属于行为艺术。”
他把墙上的面皮揭下来，团成一团，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她接过面团，笑得不行，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到了，肩膀都在抖。
他原本板着脸，看到她笑了，自己的眼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再来一次？”她问。
“再来一次。”
这一次面皮没有飞出去。虽然擀出来的形状仍然不太规则，椭圆带尖，有点像冰球场的样子。
林清音看了一眼，说：“很好了，可以包”。
艾什听到她的夸奖，心下雀跃，面上是一点也不显。
接下来她示范着包饺子的手法，饺子皮摊在掌心，放一勺馅，对折，捏褶。褶子大小均匀，排列整齐。
他看她包了三个，然后自己拿起一张他自己擀的那张冰球场形状的饺子皮，放馅，对折，捏。
结果，馅从旁边挤出来了。他又捏了一下，另一边也挤出来了。
林清音凑过来，手臂挨着手臂，“你放太多馅了，少放点。”
艾什脸红了红，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半勺馅，小心翼翼地放在皮中央，对折，开始捏褶。
第一个褶太大，第二个褶太小，第三个褶直接捏穿了。
他把那个漏了洞的饺子放在桌上，皱着眉头盯着它，表情和盯着录像里自己射飞的球时一模一样。
“还有救，”她看着他手里那个破了洞的饺子，拿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糟。
“至少馅没漏太多。”
“这个能吃吗？”他不好意思地问。
林清音肯定道：“能吃。这是你的第一个作品，当然要给你留着。”
艾什伸出手，想把它扔到垃圾桶，“别留了，太丑了。”
“可以把它放在冰箱里，当艺术品。就叫《第一次包饺子的弗罗斯特》。”她挡住他的手，让饺子免遭毒手。
艾什无奈了，“名字太长，干脆叫《破洞》吧。”
她笑着应下，把那个破了洞的饺子放在砧板边上，余光瞧见艾什的目光时不时瞟一眼。
林清音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漏了馅的饺子这么认真。
他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要求完美，每一次尝试都被打分，每一次失败都会被批评。
而且失败从来都是被划掉的bullshit，没有人告诉他“这样也行”。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续教他包着饺子。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把厨房的小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林清音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艾什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很像……”
“像什么？”她问。
“像冰球。饺子在水面上转，冰球也在冰面上转。”
她叹了口气，锤了他一拳，力道不重，“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都联想到冰球？”
“好，我不想了。”艾什站在她身后，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看着她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
锅里的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侧脸，她转头看他，笑着亲了他一口。
饺子很快煮好了。
林清音把饺子盛进两个盘子里，倒了小碟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辣椒油。这是她妈妈从国内寄来的，拌什么都好吃。
艾什把盘子端到小餐桌上，她拿了两双筷子，两个人挤在她那张勉强坐得下两个人的小桌边。
茶几太矮，餐桌太小，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她的膝盖。
他夹了一个饺子，她包的褶子均匀，皮薄馅大，蘸了醋和辣椒油，一口咬下去，汤汁溢出来。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
“怎么了？”她连忙问。
艾什吞下去，忍住眼里的热意，“以后每年冬至，我们都包饺子吃。”
林清音正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半空中顿了顿。
“每年？”她笑着问。
“对，每年。冬至不是每年都有吗？你说吃了饺子就不怕冻耳朵。我的耳朵怕冻。”
“你的耳朵什么时候开始怕冻了？”
“刚才。”
她蘸了蘸醋，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他听不太清楚，但他觉得那个字是“好”。
锅里的饺子都吃完了，盘子空了，醋碟也只剩一点渣。
艾什主动站起来收碗，林清音指挥他把盘子放进水槽，又指挥他擦桌子。
他擦得很认真，桌角、桌沿、连桌子腿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都擦了。
她看着他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挂在灶台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什么时候从那个冷冰冰的队长，变成家务能手了。
艾什把碗洗完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外套，衣服已经被暖气烘得暖暖的了。
林清音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擦着护手霜，抬眸瞧见他攥着外套站在那里，手指在外套上无意识地来回摸了好几遍。
艾什看着面前还系着围裙的人，这一刻，心里又热又涨。
时间到了，他该走了，可他却不想走了。
“……外面还在下雪。”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他不想离开她。今晚不想，明天不想，每一天都不想。
“沙发可以睡人吗？”他有些忐忑地问出口，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可以。不过……”她笑了笑，“你要帮我收拾桌上的五线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