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清音推开冰场沉重的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冰面特有的清冽气息。
空旷的场馆里只有一个人。
艾什在冰面上漫无目的地滑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道接一道平缓的弧线。
他穿着深灰色的训练服,没有戴头盔,头发被冰场的冷气吹得微微扬起,背对着大门,没有看到她进来。
林清音没有叫他,走到冰场边最近的那排长椅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包里装着保温杯,今天泡的是茉莉花茶,她特意多带了一杯,里面装着温度刚好的茶水。
他在冰面上转了一个弯,然后看到了她。
他停下来的动作很轻,冰刀在冰面上铲起一小片冰屑,然后滑过来,停在围栏另一边,呼吸有点快,眼睛很亮。
“你来了。”
“我答应了你会来。”林清音把杯子递过去,“热茶,喝两口吧。”
他接过喝了两口,“你坐了多久?”
“刚到。看了你滑一圈。”
他把杯子放好,故意往后滑了几步,在冰面上停住,面带笑意,忽然问道。
“你学音乐的一定对声音很敏感,不过,你知道冰场的声音也很好听吗?”
林清音歪了一下头,奇道:“冰场有什么声音?”
艾什没有说话,用行动来回答。他加速,冰刀切过冰面,尖锐干净、一瞬即逝。
比赛时被观众的呐喊和裁判的哨声淹没的声音,此刻听得很清楚。切过冰面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冰上滑行时与冰面之间那一瞬间的对话。
他滑完一圈,回到她面前。
“每个人都是来看进球的。”他眼神很亮,“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声音。”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
“就像踏板的声音。钢琴踏板松开的时候,声音很轻,我觉得像是在叹气。”她笑了笑,“观众听不见,但我听得见。”
艾什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瞬间。
他以前说不清楚,为什么在她身边总是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听到她的琴声,比自己一个人在冰场加练到深夜,更能让心跳慢下来。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把他感觉到但说不出来的东西,用她自己的方式说出来的人。
艾什摘下手套,放在围栏上,笑容灿烂。
“椅子下面有我准备好的鞋,上来试试?”
林清音低头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脚下那片白得发光的冰面,“我不会滑冰。”
“我知道。我牵着你。”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来,换好鞋,手放进他手心里。
艾什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小,很凉。十一月了她还是没戴手套,指尖因为常年练琴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怕。我拉着你,不会摔。”
林清音扶着围栏,一只脚踩上冰面,刚碰到冰面就打滑,整个人往前一倾。
他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稳地接住了她。
“我弹了十几年钢琴,”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听话的脚,语气里有种挫败感。
“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笨过。”
“那在冰上弹琴呢?”他打趣道。
林清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逗笑了,“冰上怎么弹琴?音都会跑调的。”
“所以你需要一个冰球运动员帮你稳住琴凳。”
“冰球运动员还会稳琴凳?”她眼睛里都是笑意。
“你面前的这一个会。”艾什自信点头。
他让她扶着围栏,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
林清音试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冰刀往前滑出去,她攥紧他的手,像一只受惊的鸟握住了唯一可以停留的树枝。
“放松。”他说,“你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她一边说,一边又抓紧了点他的手。
“因为某个人的手还在我手里。”他声音带着笑意。
林清音低下头,看着冰面上两个人的倒影。
冰面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的,膝盖微弯,另一只手还抓着围栏,姿态和在琴凳上那个脊背挺直的形象判若两人。
艾什站在她旁边,高大稳健,一只脚微微侧着,替她挡住前面的冰面,随时准备在她滑倒的时候接住她。
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清音。”
她抬起头,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林”。
发音不算完美,声调里还有一点生硬,但听得出来练习过了。
“怎么了?”她困惑地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艾什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属于他的冰场上,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还扶着围栏,额前的碎发被冰场的冷气吹得微微扬起。
“没什么。”他脸有点红,“只是想叫一声你的名字。”
林清音睫毛动了一下。
艾什低头看着冰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心跳很快。
大概从那个雨夜起,他的世界就被分成了两半:有她之前,和有她之后。
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父亲说喜欢是合适,门当户对,外公告诉他喜欢是一个需要计算的变量。
但现在他知道了。
她来自一万多公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却比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懂他。
此刻,她被自己牵着,低头看着他们的倒影,不敢迈出下一步但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手。
喜欢,是林清音。
这个认知像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胸口,冰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春天从里面涌出来。
他确信了。这个来自异国跟他的世界里见过的所有女孩都截然不同的女孩,他喜欢她。
“艾什?”她抬起头,不知道他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我在想一件事。”他语气轻松。
“什么事?”林清音看着他不解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
他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从眼底漫上来笑意。
他不打算现在说出来。
现在她还在冰面上努力站稳,艾什想要一个更好的时候告诉她。
“我在想,”他咳了两声,正经道,“你进步挺快的。再过几次你就能自己滑了。”
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这个?”
“嗯,就这个。”他眼里带着暖意。
林清音没有追问。冰面上,两个人的倒影靠得很近,模模糊糊,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