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了。
林清音低头解着鞋带,手指微微发抖,还带着刚才的紧张过度。
艾什站在她旁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鞋。
“你第一次上冰能站住就不错了。”他安慰道。
“我摔了三次。”她叹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站上冰场的时候摔了几十次,你已经很好了。”艾什声音柔和。
林清音抬眸看他,然后放松地笑了,“那我真的不错。”
“真的不错。我们走吧。”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林清音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自己的脚还听使唤。
“去哪里?”她好奇地问。
“球队聚餐。Chris家,就是上次湖畔派对那个地方。不过今晚没有啦啦队和派对,就球队的人。”
他把外套搭在肩上,目光有些忐忑,“你想去吗?”
林清音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去。我饿了。”
艾什肩膀一松,笑了。
Chris家和上次办派对的时候,完全不同。
没有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拉长了摆在客厅中央的木桌,上面堆满了披萨盒、炸鸡桶和几大瓶汽水,椅子上零星坐了几个人。
其他队员散漫地坐在沙发上,地上,聊天的聊天,打游戏的打游戏。
Leo看到林清音走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竹子老师来了!”
他扯着嗓子朝厨房方向喊,“Chris!多拿一个盘子!竹子老师来吃饭了!”
“你再叫我竹子老师,”林清音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笑着威胁道,“我就把你上次在食堂,用叉子叉不住西兰花的事发网上。”
全部哄笑起来。Leo捂住胸口,做了个被刺中的表情,跌坐回椅子上。
他从披萨盒里抽出最大的一块放到林清音面前的盘子里。
艾什在她旁边坐下,离她不到一肘的距离。Chris从厨房出来看到,眉毛挑了一下。Leo目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表情暧昧,但也没开口。
艾什打开一瓶汽水放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林清音从善如流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所以你是弹钢琴的?”对面的一个队员开口问道。她记得他叫Derek,是球队的替补门将。
他嘴里塞着半块披萨,含含糊糊地问,“古典乐那种?还是流行?”
“古典。钢琴表演专业。”
“那你会弹那个吗——《致爱丽丝》?”
“怎么都问这个,你能不能问点有品味的,”Mike在旁边插嘴。
“上次Mia已经骂过我了。《致爱丽丝》是学钢琴第一课弹的。”
Derek喊道:“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学过钢琴!”
“所以你没品味。”Mike白了他一眼。
“你才没品味。你连披萨上的菠萝都吃。”
“菠萝披萨是人间美味,你没资格发表意见。”话题偏了,两个人争论不休。
林清音低头轻笑,用叉子把盘子里的披萨边切下来,没有参与这场关于菠萝的辩论。
然后Derek转过头来,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除了弹钢琴还会什么?会滑冰吗?”
“不会。”
“真的假的?你跟弗罗斯特——”他朝艾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走那么近,居然不会滑冰?”
林清音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下午试了一下。摔了三次。”
“然后你就放弃了?”
“没有放弃,但需要时间。”她摇了摇头,拿起汽水喝了一口。
“所以你只会坐着弹琴?”Derek咧嘴笑了一下,开玩笑道。
林清音放下水,神色温柔,语气平和。
“坐着弹琴,也是一种训练。”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全桌听到。
“你需要坐八个小时,保持姿势。一首曲子练到后面,手累是其次,腰和背先撑不住。
但没办法停不下来,因为想着某段总是还差一点点,再来一次就能对。然后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一天就过去了。”
桌上安静了半秒,所有人深有共鸣。
她说得很准确。同一个动作重复无数遍,只因为“还差一点点”,在座的每个人都太熟悉了。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在冰面上,她是在琴凳上。
但那种和自己较劲的感觉,是同一个东西。
林清音笑了笑,语气轻柔:“钢琴跟冰球不一样,但都不容易。”
一片沉默后,安静被Leo打破了。
“敬坐着训练。”他举起汽水瓶,表情认真,带点轻松的浮夸。
“敬坐着训练!”全桌人举杯,乒乒乓乓碰在一起。
Derek朝林清音竖了个大拇指,Mike把最后一块菠萝披萨推到她面前,佩服道:“你赢了,这块给你。”
Chris从厨房探出头,问:“你们在吵什么啊!”,Leo朝他喊道:“我们在敬竹子老师!”
Chris不明所以,也跟着兴奋起来,“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是我也敬一个!”
林清音拿起自己的汽水瓶碰杯,她侧头看了一眼艾什。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参与起哄,但眼睛一直在她身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整个晚上他没有说太多话。
队友们聊天、争论、互相扔薯片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但每次她盘子里的东西快吃完了,他都会不经意把食物推过去;
她的水喝完了,他就从冰桶里抽一瓶新的放在她手边,瓶盖已经拧松了,动作十分自然。
Chris从客厅那头绕过来,一屁股坐进艾什旁边的空椅子,压低声音说:“她在学校还能待多久?”
艾什顿了顿,“……交换生大概到春季学期结束。”
“然后呢?回中国?”
“她拿到学院的奖学金了,可以留下。”
Chris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子那头正在和Mike讨论菠萝披萨的林清音。
“那你还等什么?”
艾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林清音的侧脸上。她正在听Mike说什么,头微微歪着,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他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我想等下个比赛结束再告诉她。”他说。
“那快了。”
“嗯。”他点点头,柔和道。
“兄弟,祝你好运!”Chris锤了他一拳,艾什笑着受了。
……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口争论要不要续摊去酒吧,最后被Leo一句“明天早上六点训练,你们谁起得来谁去”给堵了回去。
林清音站在门廊下穿外套,围巾绕了两圈,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艾什跟Chris打了个招呼,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路灯下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变成一小团雾。
“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并肩穿过那片安静的住宅区,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投在路面上,影子被风一吹就碎。
坐上车,回学校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两个人在琴房的时候,已经很熟悉了。有时候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寸空间,话太密了反而碍事。
“今天的披萨还行。”她温声开口。
“是Chris家的店,Leo每次都要点双份意式香肠。”
“Mike吃了一整张菠萝披萨。一个人。”
“他每次都这样,下次训练估计会被罚跑圈。”
林清音被逗笑了,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到了校门,他停下来。两个人默契地在深夜的校园里散着步。
到了公寓楼下。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推开门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艾什。”
“嗯?”
“今天……我很喜欢。”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上楼梯。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她到了。
艾什这才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回忆着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
想到今天下午在冰场上握紧她的手的那一刻,她说“踏板的声音像叹气”,告诉一桌子人“坐着弹琴也是一种训练”,所有人都为她举杯。
他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不远处,Leo在回家的路上,掏出手机给艾什发了明天训练自己的想法,最后又补了一条。
“我觉得林,人挺好的。”
几秒后,屏幕亮了。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