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长椅上。
旁边的队友还没来得及说话,艾什已经起身离开。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推开体育馆的门。
冷空气像冰刀一样刮过脸,他觉得反而觉得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开始跑。绕着冰场外围一圈,两圈,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肺部开始发疼,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那张照片,心乱如麻,他想问又怕她觉得越界。
跑到第八圈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急促的白雾。
不够。还不够。
艾什推开冰场的门,换好衣服。
力量训练的重量加到了平时的极限,冰上冲刺跑了一组又一组。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护具下的T恤早已湿透。
冲刺,急停,转身,再冲刺。每一刀都切得比平时更深,铲起的冰屑溅到挡板上。
他在冰面上反复滑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在反复丈量同一个牢笼的边缘。
脑子里反复想着:他们聊了什么?她有没有对他笑?她有没有动摇?
冰刀铲起的冰屑溅到他自己脸上。他停下来,站在冰场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汗从发梢滴进眼睛。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Ryan说得对。他乱了。
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画面:她坐在另一个人对面,而那个人不是他。
艾什停下,呼吸粗重,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琴房,回了公寓。
艾什坐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横纹,和那天他从琴房回来、睡了六个小时醒来时的早晨一模一样。
但那天早晨他在笑,今晚他笑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着,Leo发来消息——
“哥们,你要不要来我这儿喝一杯?”
他回了一句“不用”,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答案。
艾什躺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林清音弹《月光》时,微微低头,娴静安宁的样子。
她像一汪安静的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这一面。
那是他的。
…
林清音弹完一曲。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习惯性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空无一人。
那个每次都站在梧桐树旁的路灯下的身影,今晚不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琴凳上,弹了第二首曲子。
弹到一半忽然笑了出来,林清音知道今天和Ryan见面的事会传到他耳朵里,也知道他会介意。
那个人,现在大概在生气。而他会生气,是因为他在乎。
林清音笑着摇摇头,集中精力练琴,不再想了。
今晚,练得有点晚了,深夜她收拾好乐谱,关灯锁门,走下三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推开琴房楼的门,十一月末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忽然停住脚步,一个人影靠在门外的墙上。
是艾什。
他头发很乱,外套拉链没拉,像是从哪里冲过来的。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血丝,还有一点疲惫。
他脸上的表情林清音从未见过,看上去既紧绷,又脆弱。
“你怎么在这里?”她诧异道。
艾什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滚出来的:“Ryan……是不是说他喜欢你。”
林清音靠在门框上,沉默着。
她沉默的几秒里,艾什在心里把所有的答案都写了一遍。
“他笑得很灿烂”,或者“我们在一起了,对不起”。
他忍住惶恐,把可能的答案排成一排,像冰面上那些被他反复撞倒的障碍物,等着她选一个来击倒他。
林清音点点头,缓缓开口:“他跟我说了。不过,我拒绝了。”
艾什心下一松,没忍住又问:“你为什么不考虑Ryan?他挺不错的。”话里带着酸味。
“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她抬头一笑。
艾什终于完全放松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等到了春天。
“那你喜欢哪一类?”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林清音歪了一下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确认着他的表情。
然后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下巴。
“弹琴的时候,眼睛会说话的那种,还有球赛输了跑到我琴房门口,却不敲门的那种。”
她停了一下,眼神带着笑意,“明明很在意,打了人,还是能忍的那种。”
艾什脸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打他。不是……我打了,但——”
“我知道你为什么打他。”林清音打断,神色温柔。
艾什表情错愕。
“没关系,你做事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她眼神里沉甸甸的信任。
沉默。
艾什往前迈了一步。
他专注地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被嫉妒灼烧过的痕迹。
他声音很轻,“清音,我喜欢你。本来想等赛季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拿到冠军,一切都完美的时候再告诉你。但我等不了了。”
“从那个雨夜第一次听到琴声,从你把书签放在我桌上,给我讲竹子的故事……”他顿了顿,说到这里笑了。
艾什望着她,目光灼热,“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今晚没敢来琴房,是怕你看到我嫉妒的样子。”
他又垂下眼睛,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因为失控,而变得不堪的状态。”
林清音睫毛动了一下,抬手抚上他的眉眼。
“你现在的样子,没什么不好。”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手上的伤痕,笑着说。
“也还好,不算太丑。”
艾什心跳如鼓,反手抓紧她的手,忐忑着:“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早就告诉你了。”林清音眸光流转,含笑道。
“什么时候?”他怔住。
“你第一次坐在琴房窗台上的时候。我给你弹了《梦幻曲》,然后告诉你,那是舒曼写给他妻子的。记得吗?”她声音轻飘飘的。
艾什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琴凳上,他靠在窗台上,最后一个音落下后,他问这首叫什么,她说《梦幻曲》,舒曼的。
然后她说:他写给他妻子的。
那时候他们才认识多久?几周?但自己当时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原来,有些告白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在每一个音符里反复确认过了。
艾什往前一步,把人拉进怀里整个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林清音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艾什所有的紧张和压下去的情绪一起反涌上来。
“你抱太紧了。”她闷声说。
“还没抱紧。你再说一遍。”他深嗅了一口她的味道,不依不饶道。
林清音无奈了,“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艾什满足道:“听到了,你说舒曼写给他妻子的。”
“那你还问我要答案?”
“想亲耳听你说一遍。”他撒娇。
“我喜欢你。好了,现在可以松开了吗?”林清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还不够。”艾什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色透过树影洒落在地,这一刻万籁俱寂,安宁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