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给的目标人物档案里有一份课程表，不知道是从哪里扒来的。
林清音在公寓里对着那份课程表研究了一整个下午，看着“世界文学导论”若有所思。
商学院大三的学生选了一门文学课，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一个学金融的冰球队队长，被家族规划好人生每一步的人，为什么会在课表里塞进一门和商业毫无关系的课？
学校里的人都说弗罗斯特家的继承人，从出生那天起就在被塑造成完美作品。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被精密设计的完美作品，为什么会需要一个“教授给分松”的通识学分？
林清音望着窗外，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来，她突然想到了缝隙。
完美是一件密不透风的盔甲，但再密的盔甲也有缝隙。
他选了文学课，说明他在数字和报表之外，也渴求一点别的什么，哪怕他自己意识不到。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道缝隙。
开学第一周的周三下午，世界文学导论在商学院三楼的一间阶梯教室开课。
林清音特意来早了十五分钟，为了选一个好位置。
距离要恰到好处，太近会被当成别有用心，太远则无法被注意到。
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如果系统给的课表座位偏好是准确的，他应该坐在第五排靠走廊。
那么她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他。反过来，如果他想回头，也能看到她。
她不是那种会坐到他旁边假装偶遇的人，那不是她的风格。
林清音翻开教材，开始读目录。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商学院的熟面孔，互相打着招呼。
偶尔有几个文学系的学生缩在角落里，神色警惕，像是误闯了猎食者领地的食草动物。
她不属于任何一边，她是交换生，也是外来者。
这种身份反而让她感到自在。
快要上课的时候，艾什·弗罗斯特走了进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第五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
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一支笔，把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调整了一下，让笔和本子的边缘完全平行。
然后他不动了。
林清音没有转头，用余光观察着这一切。
目光扫过他放在桌面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昨天就是这只手帮她捡起了琴谱。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教材。
教授走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自动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圈满屋子的商学院学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知道你们选这门课的原因，有人说我的给分比较宽松。”
有人笑了。
教授没有被冒犯，他耸了耸肩。
“但我今天不打算迁就你们。开课第一个问题：各位同学，什么是‘完美’？”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
“不出错。”一个穿衬衫的男生说。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不出错”。
“很好。还有吗？”他目光鼓励道。
“做到最好。”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大声说，“比所有人都好。”
“做到最好。”教授继续写，然后转过身来，“都是很好的答案。满分一百分，全班第一，这就是完美。不过，还有没有其他想法呢？”
接下来回答的人不少。
有人说“完美是让别人满意”，有人说“完美是没有遗憾”。
教授一一写了下来，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全场。
“有吗？还有没有不一样的？”
没人举手。教授等了两秒，正准备转身继续讲课。
“完美，是可以接受不完美。”
林清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在安静的间隙里落下来。
教授停住了转身的动作，顺着声音看过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一直在低头看书的女生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表情平静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必争论的事实。
“有意思。”教授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很是新奇，“你是哪个系的？”
“音乐系，交换生。”她笑着回答。
“音乐系的。”教授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回答时明显多用了些力，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的一声。
“一个弹钢琴的人告诉商学院的学生，完美是接受不完美。有人想回应吗？”
没有人回应，教授又继续发散讲着。
林清音低下头，继续看教材，她知道那个人听到了。
她的余光捕捉到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划掉了。
笔触用力，像是要把那个词从纸上抹掉。
她微微一笑，如果一句话让目标感到异样，那正说明击中了正确的位置。
那堂课剩下的部分，林清音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安静地做笔记，偶尔在空白处写几个自己才能看懂的音符标记。
教授讲了古希腊人对完美的定义，讲到亚里士多德的“黄金中道”，又跳到了莎士比亚。
她听着听着，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艾什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她很好奇。
不过她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重新嘈杂起来。
林清音慢慢收拾东西，把笔记合上，笔放进帆布包侧袋，教材摞整齐。
她的动作不快，刚好在艾什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抬起头。
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
艾什看着林清音，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辨认。
他没有说话，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林清音目送他走出教室。
布莱尔在走廊里等着，金色卷发在商学院灰白色的走廊里亮得刺眼。
他们一起走远了。
“你是音乐系的？”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林清音侧头，是个没见过的男生，戴黑框眼镜，抱着厚厚一摞书。
“是。交换生。”她点点头。
“你的观点很特别。我是说，在课堂上。我们商学院的人不太会这么想问题。”
他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我叫Ethan，管理学大三。”
“林清音。”她也伸出手。
Ethan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清音已经把帆布包背上了肩膀，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转身从另一侧的门走了。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她低着头回想刚才的一切。
今天的目标全部达成。
她让他注意到了自己。在他脑子里种下了一句话。
这样一个追求完美到苛刻的人，能接受不完美吗？
从头到尾，自己只在安静的间隙里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看他一眼。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好。
九月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网格。
林清音踩在那些格子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攻略守则之不要急于推进，让他去想。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