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向门口,林清音抱着琴谱被人流推着往外走。
她努力护住怀里的乐谱,但四周全是比她高半个头的外国学生,手臂和肩膀挤来挤去,她根本站不稳。
“不好意思,借过——”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肘撞到了她的胳膊。琴谱从她手里滑出去,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捡。
五线谱、铅笔标注、她昨晚在公寓里写的那段未完的旋律,全部散落在无数双脚之间。
她伸手去够一张飘到别人鞋边的谱子,那只脚刚好踩住了边缘。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捡起了那张琴谱。
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林清音抬头,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艾什·弗罗斯特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你的。”他把琴谱递给她,动作很自然。
这么近的距离,他比远处看起来更高。
“谢谢。”林清音接过琴谱,站起来。
自己才到他胸口,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金棕色的头发被体育馆的灯光照得有些发亮,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顿住了。
“昨晚,”他突然开口,“是你?”
林清音握着琴谱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她神色疑惑。
“琴房楼。”他语气平静,确认着事实,“三楼尽头的房间。”
林清音一怔,然后轻声说。
“是我。”
艾什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林清音等着他说点什么。
说“弹得不错”,或者自我介绍,问她叫什么名字。正常人应该是这个流程。
但他没有。
“……别停。”
他默了默,落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什么?”林清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琴谱,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已经走进了人群。
深蓝色的队服外套很快就淹没在一群同样穿着运动服的高大身影里,像是冰面上一滴水融进了同一片冰。
林清音站起来,把琴谱抱在胸口。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旁边的法国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她手里的琴谱。
“那个不是弗罗斯特吗?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清音摇摇头。
“没什么是什么?弗罗斯特帮人捡东西?我第一次看到他干这种事。”法国男生的表情活像看到了外星人。
林清音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把琴谱仔细整理好,一张一张对齐,塞回帆布包里。手指碰到刚才被艾什捡起来的那张谱子时,她顿了顿。
Cindy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她的耳廓:“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下雨天你热什么?”她奇道。
林清音把琴谱抱紧,往琴房楼的方向走:“我走了。”
“哎,你方向走反了,公寓在这边!”
“我知道,”林清音头也不回地说,“我先去练琴。”
Cindy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困惑地皱了皱鼻子:“这才几点啊,就去练琴。学音乐的都这么拼吗?”
她转身走了几步,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布莱尔·斯特林从人群中走出来,抬头对艾什说了句什么,艾什没有回答,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林清音收回目光,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布莱尔见他没有反应,转过头,扫了一眼林清音离开的方向。
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带着某种本能的警觉。
……
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清音走到了琴房楼,老旧的走廊里弥漫着松香味,和昨晚一模一样。
她上了三楼,推开练琴室的门,坐好后把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德彪西《月光》的第一段从指尖流出来。
音符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和昨晚一样温柔,一样安静。
但这一次,她弹得有一点点不一样。
在中段的某个转音上,她多停了半秒,像是给谁留了一扇没关严的门。
弹完之后,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林清音静静地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烫。
她在脑子里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目标人物主动跟她说话了,虽然只有几句,但他记得昨晚的琴声。
这说明第一步已经走稳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巩固。
让他再次听到她的琴声,要让“琴房三楼”在他的认知里变成她的专属符号。
林清音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空荡荡的,路灯在雨里亮着,台阶上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背起帆布包,关灯,关门。
走廊里的松香味和昨晚一样浓。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在心里给今天的进展打了个分。
第一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