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弗罗斯特每一天都遵循着同一张时间表。
早上六点,冰场训练。八点半,冷水澡。九点,上课。
中午十二点,球队午餐。
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饭,同样的分量,同样的摆盘。
下午两点到四点,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固定位置。
四点回冰场,加练。晚上,根据赛程安排,要么比赛,要么继续加练。
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个时段,是他一天里唯一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的时间。
队友知道不要在这个时段找他。布莱尔也知道。她试过几次,抱着一杯南瓜香料拿铁出现在图书馆,坐在他对面,用气声说话。
艾什用三句“嗯”和一句“我在看录像”让她放弃了。从那以后,她就只在四点以后出现了。
他需要这段沉默,就像冰面需要低温。
任何多余的声音都会让他的注意力偏移。
而偏移意味着失误,失误意味着失败,失败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价值。
所以,当斜对角多出来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她发出了声音,恰恰相反,她太安静了。
她总是在下午两点左右出现。
第一次是周二。
他正打开头天晚上比赛的录像,他们客场输给了波士顿学院,他在第二节漏了一个防守,那个球从他腿边滑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他把那个片段反复倒回去看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余光里有东西动了一下,艾什抬起头。
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斜对角的位置上,隔了两张桌子,靠窗。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装帧很旧,像是某种古籍。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皱眉,偶尔嘴唇微微上扬。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放回包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本书。
她没看他。一次都没有。
艾什收回目光,继续看录像。
第八遍,那个漏球的瞬间又来了,他盯着对手前锋的肩膀。
肩膀的方向暴露了传球路线,但他反应慢了零点几秒。
他需要重新训练自己的预判。
艾什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余光扫过斜对角,那个人还在看书。
他看完了那场比赛的录像,写了三页战术笔记,查了下一场对手的球员数据和最近的比赛成绩。
然后收起电脑站起来,穿过图书馆的走廊往外走。
他经过她的桌子时,她没有抬头。
艾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她没抬头。
也许是习惯了,习惯了一走进房间就有人看他,走在路上被侧目是常态。
每一个坐在附近的人都或多或少会朝他的方向偏一下头。
但她没有。
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那本发黄的中文古籍。
艾什走出图书馆,九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往冰场走着,脑子里还在想漏球的事。
赛程、战术、训练量、父亲的短信——这些才是他应该想的事。
那本书是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加快了脚步。
周三,同一个时间,她又在。
这次他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臂。面前还是那本书。
她已经翻到了后半段,艾什注意到她的铅笔上有一个小熊猫挂件,随着她写字轻微晃动。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赛前数据整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忍不住隔一会儿抬一次头,看向斜对角。
不是刻意要看的,绝对不是。
是那个熊猫挂件一直在晃。
艾什觉得她写字的样子很奇怪。她从左往右竖着写,和他见过的任何书写方式都不一样。
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尾端轻轻敲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想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像在跟一本书对话。
她依然没看他。
周四,他在去图书馆之前多绕了两步,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也就一两秒。
然后走进去。
她不在。
艾什把笔记本电脑放下,打开,屏幕上跳出对阵数据。
自己应该趁她不在更专心地工作,确实更专心了。
专心到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
他烦躁地把目光按回屏幕上。专心做事,他对自己说。
周五下午两点,她出现在同一个位置。艾什从她推开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猛地低下头。
今天她的书快翻完了,只剩最后几页。
林清音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合上书,盯着封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放进帆布包里,又取出一叠五线谱稿纸,开始在上面画音符。
艾什瞟了一眼,她的样子很是认真,铅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听只有她能听见的旋律。
写了一段,她把铅笔放在桌上,盯着谱子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又拿起橡皮擦了几个音符,重新写。
写完之后,她对着谱子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给那段旋律的。
艾什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屏幕。
对阵的数据他已经在过去三天看了不下十遍,知道对方主力前锋的每一个习惯动作。
但他又打开了文件,从头开始看,手上翻了一页笔记本。
书页的边角有一道折痕,他的手指停下来。
折痕。
他的笔记本书页是标准的活页纸,每一张都应该平整光滑,没有瑕疵。
这道折痕大概是Leo借他笔记抄的时候弄的。
艾什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折痕还在。
他拿拇指按压了一下,没用。又用手指捋了一遍,但折痕还在,甚至因为被反复按压变得更深了一点。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数据。看了一分钟,又把那页纸翻回来,继续按压那道折痕。
斜对角的人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画音符。
周六,艾什没有去图书馆。
今天的比赛他们赢了,他打进了制胜球。
赛后更衣室里全是汗味和笑声,Leo把他推上冰场接受全场欢呼。
赢了球,数据漂亮,父亲难得发了一条不带任何指令的消息。
虽然只有两个字:不错。
这是他一个月以来收到的最好的一条消息。但洗完澡出来,他经过图书馆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位置。
空着。
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研究生在角落里对着一堆文献打瞌睡。
他收回目光,往公寓走。
周一,他回到图书馆。走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新的书,还是那种线装的旧书,但封面的颜色和上周那本不一样。
林清音翻到第一页,开始写。
艾什注意到今天她的铅笔上没有熊猫挂件,她换了一支笔。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下,打开对阵数据,开始工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坐在那里这件事变成了某种默认设置。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到了下午两点,她就会出现,坐在斜对角,对着一本发黄的中文书写写画画,从始至终不看他一眼。
这件事本该毫无意义,但它变成了他下午的一部分。
如果她不在,他会注意到。仅此而已。
艾什在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发现了一道新的折痕。又是在左下角,和上次差不多。
他皱了皱眉,把那页纸来回压了至少五遍。
然后强迫自己放下,开始看屏幕上的数据。
周二,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在她斜对角的位置停了一下。
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书签。
素雅的白底,角落画着一支淡墨色的竹子。没有留言署名,和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
艾什拿起书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一片空白。
他抬头看向斜对角,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他把书签翻过来,再翻回去。没有什么好看的。随手夹进笔记本有折痕的那一页,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午四点,他收拾东西准备去训练时,把笔记本放进了包里。
书签还在里面。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
从图书馆到冰场的路上,他的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一件事:那个书签是什么时候放的?
如果是今天早上,说明她在他来之前就来过了。如果是昨晚,说明她在图书馆关门之前来过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巧合”。
他推开冰场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摇摇头,算了,不想了。一枚书签而已。
Leo已经在冰上热身了,看到他进来,远远地喊了一嗓子:“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没晚。”艾什开始换装备。
冰鞋,鞋带系三圈半。手套,先戴左手。水壶,放在长椅左边第三个位置。
“明明就晚了十分钟,你平时早就到了,今天比我还慢。”
“你看错时间了。”艾什语气平淡。
Leo用无语的表情看着他,叹了口气,没继续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