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弗罗斯特已经连续加练了十七天。
Leo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队长最近疯了,每天训练结束后自己加练到场馆关灯,昨天练到保安来赶人,今天保安直接坐在看台上等。
林清音听到后继续吃饭,没有开口说话。
Mia是啦啦队的,每周二晚上固定训练,跟冰球队共用体育馆。
Mia之前约了她好几次,说你天天窝在琴房不出来,至少来看一次啦啦队训练,看看我跳得有多好。
晚上她接受了Mia的邀请,去看了她排练。
啦啦队训练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Mia拉着她在看台上又聊了很久,聊着下周慈善拍卖晚宴,甜品选巧克力喷泉还是马卡龙塔。
林清音说马卡龙塔拍照好看但巧克力喷泉味道好,Mia深以为然,最后决定两个都订。
等Mia终于被Kayla叫走,林清音站起来准备离开,冰场上只剩下一个人。
艾什。
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更衣室的灯暗了一半。
冰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急停,转身,射门。动作很快,每次射门他都停在那里,盯着球门看几秒,然后滑回去,再来一次。
她在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重新坐下来,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第四次。第五次。到第八次的时候她确定了:他不是在练技术。
他的射门角度没有调整,每次都是同一个落点。
林清音静静地看着场上的人滑过去,急停,转身,冰刀在冰面上铲起一小片冰屑,手腕发力。
这次,球打在门柱上弹飞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滑回去。
第十一次,第十二次。每一次都精准得可以放进教科书,但他没有停下来。
她叹了口气,这个人在惩罚自己。
第十三次,艾什急停的时候冰刀卡了一下冰面的凹槽,重心偏了半寸,整个人摔在冰面上。
闷响从冰场中央传到看台,林清音下意识地往前倾。
他躺在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护具上沾满了碎冰。
天花板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冰面反着白光,整个场馆安静得只剩下制冷机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重新滑回去。
第不知道多少次,林清音托腮看着他的背影,思绪发散。
他是在做一件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到完美的事,因为没做到,所以反复做。
这样来不停惩罚自己。
她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练琴的样子。别人练十遍,她就练二十遍;别人练二十遍,她就练五十遍。
老师夸她自律,但她自己清楚那根本不是自律,是恐惧。
恐惧一旦停下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不够努力。
林清音慢慢站起来。
她走下看台,推开冰场边半人高的护栏门,把保温杯放在长椅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她知道艾什看见了,推开护栏门的时候冰刀刮冰的声音停了一瞬。
她数到第三步,身后传来冰刀滑过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只手拿起保温杯的轻微响动。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水。”她没有转身,声音轻飘飘的,“你嘴唇干了。”
今晚泡的是柠檬水,本来是她自己喝的,但此刻它有了更好的用途。
一个被冰包围的人,世界里偶尔出现一杯温水,他会接受吗?
林清音不想问他“你需要什么吗?”。
有时候无声地直接做事,比有声的询问更有重量。
她推开体育馆的侧门,走进九月的夜风里,没有回头看艾什的反应。
因为不需要了。他知道是她放的,这就够了。
艾什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整杯水都喝完了。
温热的水给身体带来一阵暖意,球队的训练饮料永远是冰的,冰水、冰运动饮料、冰蛋白奶昔。
越冰越好。冰能收缩血管,能掩盖肌肉的酸痛。但冰不能让人放松。
他把保温杯的杯盖拧开,又拧回去,又拧开,再拧紧。
最后把保温杯带进了更衣室,用更衣室洗手池的热水洗干净,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又用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杯壁的水珠。
做完这些之后他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干净了,才放进训练包的侧袋里。
第二天晚上,林清音在琴房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
保温杯被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门口的正中央,像是特意摆过,不偏不倚,正好对着门缝的中线。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还没亮起来。她跺跺脚,灯亮起来,杯盖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贴得很齐整,四个角都压实了。
她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垂眸看着,便签上是一个一笔一画的字:谢。
笔画干净,每一个转角力透纸背,像是写了好几遍才挑出最满意的那张。
她把便签揭下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勾出一个笑来。
林清音把便签夹进帆布包里的笔记本里,拧开保温杯的杯盖,里面还有淡淡的柠檬味,洗得很干净。
她走进琴房,把保温杯放在钢琴旁边的矮桌上。
窗外的月光正亮,她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笑了出来。
那个人在逐渐靠近,比自己预想的更有趣,他在学习如何回应。
这意味着他不再被动地在琴声里躲藏,而是开始想要参与到这个沉默的对话里来。
加练积累的疲惫和琴房建立的安全空间,还有竹子的对话,所有这些加起来,加速了她预计的时间表。
他比她想象中更需要这些东西。或者说,更缺。
林清音缓缓弹起肖邦的《夜曲》,这首曲子的开头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然后慢慢的,旋律铺开,和缓轻柔。
她弹到第三段的时候,余光扫过窗外。
楼下有人影晃动。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音符继续在琴房里回响,像一个安静的秘密。
她要让艾什主动走过来,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