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从一条消息开始。
啦啦队的一个姑娘,训练结束后随手拍了张自拍,配文是:“今晚训练巨累,不过路过老琴房楼的时候看到冰球队队长从里面出来,什么意思??”
评论在三十分钟内涨到了四十多条。
“弗罗斯特去琴房楼干嘛?”
“那栋楼里有个交换生天天练到半夜。”
然后有人截了张开学典礼那天,林清音蹲在地上捡琴谱、艾什弯腰帮她的瞬间,画质模糊,但两个人的侧脸都看得清楚。
评论区热闹得像小型狂欢:
“倒贴吧这是。”
“不一定,说不定是人家主动帮忙呢?”
“弗罗斯特主动帮人?你对弗罗斯特有什么误解。”
然后啦啦队那个姑娘又补了一条:“那个交换生长得还行,但是特别安静没什么意思,跟弗罗斯特不是一个世界的。”
后面跟了一串意味深长的表情。
林清音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Cindy把截图发给她,附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跟弗罗斯特走得近?”
林清音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笑。
“没有。”她平静地打字。
Cindy秒回:“那你最好注意一下。有人在传你是‘倒贴’。”
林清音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她的线装《诗经》。
窗外是图书馆二楼熟悉的风景,斜对角那个位置空着,今天他大概有比赛。
她翻了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字:静。
流言是别人嘴里的话,没必要理会,毕竟回应本身就是认领。
…………
当天晚上,布莱尔在姐妹会的聚餐上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话题转到交换生身上,有人提到“那个弹钢琴的中国女生”,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齐齐看向布莱尔。
布莱尔没有接话。
她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盘子里的沙拉,说:“她啊,待不了多久就走了吧。”
语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然后她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下周的慈善拍卖晚宴。
但那句“待不了多久”像一滴墨水落进水杯,颜色迅速扩散,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交换生,待不长,迟早要回去。
所以不值得认真对待,也不必记住名字。
第二天,这句话已经被转述了十几个版本——
“她只待一个学期”、“她圣诞前就走”、“她根本不打算留下来”。每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肯定,在暗中统一了口径。
林清音知道这些流言,但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时间要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冰球队的训练时间固定,结束后他们会去食堂吃饭。
林清音调整了自己的晚饭时间,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她在教学楼走廊里和Leo的女朋友Mia“偶遇”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Mia已经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就是那个弹钢琴的交换生吧?”
Mia是个混血姑娘,说话快,笑点低,第一次见面就拍了她的肩膀。
“Leo跟我说过你。他说你特别有意思,上次他们在食堂聊训练太累,谈到你讲过什么竹子的故事?”
林清音一顿。
自己只在琴房对艾什说过竹子的故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Leo怎么知道的?”她好奇道。
“Leo说他是听Mike说的,Mike是听Chris说的,Chris好像是听队长提了一句。”
Mia摆摆手,耸了耸肩,凑过来看着她,“反正现在半个球队都知道竹子的故事了。你们学音乐的都这么说话吗?跟哲学似的。”
林清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把保温杯拧开,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说的,他把她说的话带出了琴房。那些话没有被留在窗台上,它们跟着他回到了冰场,渗进了球队,变成了另一个人嘴里转述的“挺有意思”。
“走走走,”Mia拉着她往食堂走,“今天有墨西哥卷饼。我们平时都坐那边,跟球队的人一起。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她端着餐盘跟在Mia身后穿过食堂,在球队常坐的长桌前停下来。Leo看到她,差点把嘴里的卷饼喷出来。
“哟,林!竹子老师!”
林清音拉开椅子坐下来,忍俊不禁道:“我什么时候成老师了。”
“你讲竹子的故事,你就是竹子老师。你知道现在全队都在用‘扎根’这个词吗?昨天Mike练腿蹲到第五组脸都绿了,我问他你还行不行,他来一句‘我在扎根’。”
Leo把叉子往桌上一拍,“我们是一群冰球运动员!不是竹子!全队的词汇量被你一个人改了。”
“你挺享受的。”后卫Mike慢悠悠接了一句。
“闭嘴。”Leo抓起纸巾扔过去。整桌人笑起来,有人朝林清音举了举杯子。
桌上的队员七嘴八舌问,“你是不是真的每天都练到半夜?”“你会不会弹《致爱丽丝》”
Mia打断他们,翻了个白眼说:“那是学钢琴第一课弹的,你们能不能有点品味?”
艾什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盘还没动过的沙拉。
他看着她用筷子夹卷饼,Mike问她能不能教他用筷子,她一本正经地说先从夹豆子练起;Mia抢答说Leo连叉子都用不好。
她全程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偶尔在别人提到他的名字时笑一下,和所有人一样。
艾什叉起沙拉塞进嘴里,尝不出滋味来。
几天后,Leo在更衣室穿护具的时候,头埋在护胸里,声音闷闷的:“说真的,那个弹钢琴的女孩还挺有意思。”
艾什正在系鞋带,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的?”Mike在旁边问。
“我女朋友说的。Mia去她公寓蹭了一顿饺子,说特别好吃。她还说林清音全程都没提过队长一句,一般接近我们的人不都是拐弯抹角打听队长嘛。她倒好,问了Mia一堆心理学专业的事,好像对冰球队完全不感兴趣。”
“那她可能真的不感兴趣。”Mike说。
“你傻吗?”Leo终于把护胸穿好了,露出一张正在思考的脸,故意小声其实所有人都能听得见。
“就算她真的不感兴趣……你觉得队长是因为那栋楼才天天路过的?”
更衣室安静了一瞬,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Leo你今天智商上线了。”
“滚。”
艾什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话题。
他戴好手套站起来,推开冰场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确实天天“路过”琴房楼。
每天站在楼下,只想远远看一眼那扇窗,看一会儿,然后回去。
他暂时还不想承认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那扇窗里的光,确实已经变成他一天里唯一不用想任何事情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