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前面还是一片黑暗。往前走几步,头顶这盏暗下去,前面那盏亮起来。
像是这栋老楼在半梦半醒之间,懒得为这个深夜闯入的陌生人点亮全部的灯。
走廊里弥漫着松香和旧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两边是一扇接一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琴房。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来。
艾什靠在门外,闭上眼睛。
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和第一晚一样。
脑子里的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雾气,琴声盖过了一切。
他没有敲门,也不想敲门。
他忽然只想像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外,假装自己不存在,假装今晚的失误、媒体的围攻、父亲的要求,全都和这扇门里的世界无关。
最后一个音落下,走廊里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然后门开了。
林清音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米白色毛衣的领口周围。
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涌出来,在地上拖出一个安静的长方形。
她看到眼前的人头发贴着额头,黑眼圈比任何时候都重,像一头在暴风雪里走失的狼。
艾什没有错过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他等着她询问,自己的狼狈和不堪,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面前。
然而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后,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通往灯光的通道。
“你想进来坐吗?”她声音柔和,如同清泉。
艾什走进琴房。
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小,靠窗立着一架斯坦威,琴凳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旧靠垫。空气里有松香,还有一种淡淡的,他说不出名字的香味。
一个绿色的保温杯放在钢琴旁边的矮桌上,杯盖拧开着,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起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林清音指了指窗台:“那里可以坐。”她笑道,“没有别的地方了。”
他在窗台上坐下来。
她坐回琴凳上,没有多言,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弹奏。
比之前的曲子更慢,更安静,像梦一样。
艾什静静地听着,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后脑勺靠在了窗框上。
那些在脑子里反复转的东西,都被琴声轻轻推到了门外。
他在这里是安全的。
这个认知像是点燃了某种陌生的化学反应,他身体中萌生出不熟悉的感受来。
他不自觉地放松肩膀,闭上眼睛。
琴声停了,林清音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他如梦初醒,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梦幻曲》。”她说,“舒曼的。”
“舒曼。”他默默重复了一遍。
“他写给他妻子的。”林清音抬眸看着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他见过的女生都不同的人,她清淡如水,也平静如水。
“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艾什脱口而出。
“林清音。”她回答道。
他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林清音已经转过身去整理琴谱。
艾什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目光定住。
“谢谢。”
她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声音像琴曲还没散干净。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两秒,手握着门把手,没有拧开,最终还是忍不住把咽下去的话说了出来。
“我已经连续两周每天加练两个小时。”他背对着她,嗓音沉闷,“射门命中率反而降了三个百分点。明天还要再加一组。”
他心绪复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艾什听到她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平和。
“我听过一种说法,有的竹子,前四年时间只长了三厘米。但从第五年开始,每天长三十厘米。”
林清音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发出声音。
“前四年,它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其实它在地下扎根,把根系铺到几十米远。
如果没有那四年,它长得再快,一阵风就吹倒了。你觉得你现在的命中率在降,也许你只是在扎根。”
艾什没有动。
扎根。这个陌生的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离开冰场。
反复看比赛录像,练同一个射门角度,纠正手腕的每一个细微偏差。
所有这些重复,都是理所当然的训练,但一直没有成效。
她点醒了他,也许成果正在地下生长,还没有冒出地面。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清音没有看他,拿起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半边脸。
艾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憋闷散了不少,“谢谢。”他郑重道。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穿过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有人一路无声地送他离开。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
Leo已经睡了,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小片光。
他没有开灯,脱了外套,坐在床边。
平时他会检查门窗至少两遍,再把明天要穿的队服提前叠好放在椅背上。
他应该做很多他每天晚上必须做的事。
但今天没有。
艾什洗漱后直接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那首他今晚第一次听到的曲子的旋律还在转。
然后是她说的那句话:也许你只是在扎根。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扎根,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说“下一场赢回来”、“你要调整状态”、“弗罗斯特家的人不会失败”。
只有她说,你也许只是在扎根。好像失败不是一个需要被立刻修正的错误。
艾什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Leo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自己竟然睡了六个小时整,一个梦都没有做。
窗外是灰白色的晨光,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横纹。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自然地醒过来,还没有紧张焦虑。就像一条河在春天解冻,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开始往前流。
艾什摸着胸口,感受着心跳的速度,突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