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提出要去她家的时候,林昭雪正在给银杏梳毛。
她手里的针梳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他,问道。
“你确定?”
“确定。”
沈砚把她手里的针梳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跟我讲讲你爸妈吧。”
林昭雪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修长干净,和父亲那双常年干活,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缓缓开口,“我爸以前在五金店打工,给人修水管、修暖气,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后来膝盖不好,就不做了,现在在社区帮忙。
我妈在做收银员,一站就是一天,腿经常肿。他们供我上大学很不容易,从来没要求我回报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就是他们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我爸说话直,你别介意。”
沈砚看着她,轻笑着摇摇头,“怎么会。你爸爱吃什么?你妈平时有什么爱好?她做饭喜欢放什么调料?”
林昭雪被他的问题逗笑了。
“你怎么跟做市场调研似的。我爸爱吃红烧肉,我妈做饭偏咸,喜欢放酱油。
她还喜欢养花,阳台上摆了一排君子兰,每一盆都有名字。
我爸也爱看新闻,每天七点准时开电视,遥控器谁都不让碰。”
林昭雪忽然反应过来,奇怪道:“你问这些干嘛?你不会是想给他们做饭吧?”
沈砚点点头,把人捞进怀里:“有点想试试。礼物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林昭雪从他怀里抬起头,感慨道。
“你是不是又替我想好了一切?”
沈砚把人抱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愉悦,“不是替你想,是替我们想。”
…………
一休假,沈砚就迫不及待地拎着礼物,拉着林昭雪回了她家。
这是县城里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色,楼道里贴满了水电维修的小广告。
林昭雪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给林母带的炖汤材料,还有礼物。
爬楼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楼道有点窄,小心别蹭到墙。”
沈砚轻松道:“没关系,以前大学宿舍的走廊比这还窄。”
很快到了家门口,门是林母开的。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小卷,围裙还系在腰上。
看到沈砚的第一眼,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睛里有感激审视,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的拘谨。
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一颗肾给了自己的女儿,她该说谢谢,但“谢谢”两个字显得太轻了;
她想对他好一点,但又怕对他太好显得是在高攀。
林母不自在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沈砚举起左手的袋子,神态礼貌道。
“阿姨好。这是给您带的炖汤材料。昭雪说您腿经常肿,山药利水消肿,平时可以多炖汤喝。
早上用热水泡脚也有帮助,水温别太烫,泡完垫个枕头在腿下面,能促进血液回流。
我还买了个泡脚桶,在车子里,拿不下了,等下我再去拿上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母愣了愣,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声音有些哑。
“你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腿肿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快进来坐。老林,小沈来了!”她朝里面喊道。
林父从客厅里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身形瘦削,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没有像林母那样迎上来,只是站在沙发旁边,沉默地看着沈砚,目光里藏着一点隐隐的谨慎。
林昭雪和沈砚换了鞋进门。走到沙发边上,林昭雪先坐下了。
沈砚在旁边很自然地打招呼。
“叔叔好。我给您带了血压仪和护膝,昭雪说您膝盖不好。血压仪是家用的,操作很简单,我已经帮您调好了,按这个键就行。”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演示血压仪怎么用,语气沉稳认真。
林父低头看着那台血压仪,又看了看那套护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些粗粝。
“你费心了。坐吧。”
…………
很快到了饭点,沈砚一直在厨房里打下手,菜很快做好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大碗山药排骨汤。
林母不停地给沈砚夹菜,说太瘦了,多吃点。
沈砚没有推辞,林母给他夹了多少他就吃了多少。
“小沈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一直没说话的林父开口问。
“我爸在集团做点管理工作,我妈平时也会帮忙。”沈砚停下筷子,坦然回道。
“你捐肾的事……你家里知道吗?”一旁林母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砚笑着点点头。
“知道。我爸妈同意了。我妈前不久见了昭雪,很喜欢她,还把家里传了几代的翡翠镯子给了她。我爸说,我们俩能走到今天,比什么都强。”
林母点了点头,心下宽慰不少。
欠了这么大的情,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还,她端起碗遮住半边脸,掩饰着情绪。
察觉到有点沉重的氛围,饭桌上沈砚接下来又聊了不少他和林昭雪工作上的趣事,林母被逗笑了好几次。
林父沉默地吃着饭,夹了两块红烧肉,嚼得很慢。
他很少说话,但一直在听,目光偶尔从沈砚脸上扫过,不露声色。
吃完饭,林父放下筷子,看着沈砚。
“小沈,你跟我来一下。”他站起来,朝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昭雪一眼。
“你留在屋里。”
林昭雪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子了。
阳台上放着几盆君子兰,叶子肥厚油亮。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混着远处街上卖水果的吆喝声。
林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了回去。
他开口,犹豫着:“昭雪……她跟你在一起,开心吗。”
“叔叔,我想让她开心。以前她追我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对她。后来我回头了,她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诚恳道,“我们错过了很久。现在能在一起,我很珍惜。我不会再让她难过。”
林父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楼下那几个追跑的小孩,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给她捐了肾。我跟她妈商量了很久,该怎么谢你。后来想想,什么谢礼都太轻了。
我们家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昭雪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撑着,不让我们操心。
她上大学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这心里……唉……
她妈哭了好几天。后来有好心人捐肾,她活过来了。”
林父说到这里停下,转头看着沈砚,眼神深重。
“后来我们知道那个好心人是你。你给了她一条命,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跟你说——谢谢。”
沈砚低下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语气平和。
“叔叔,不用谢我。我捐肾不是为了让她欠我,是因为我不能没有她。
她追我的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后来我懂了,她已经在别人身边了。
我在国外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她。现在我终于能和她在一起了,是我该谢谢她,谢谢她愿意回头。”
林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和刚才在客厅里不一样了,不再谨慎沉默,取而代之的一种欣慰和满意。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感慨道。
“好。以后你们俩好好过。她脾气倔,你多担待。”
沈砚笑容满面,摇摇头,轻声说:“她不用改。我喜欢的就是她这个脾气。”
…………
厨房里,林母正在洗碗,林昭雪站在旁边擦盘子。
水龙头哗哗地响,林母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实诚。不像会说话的人,但做的事都实在。你以后对人家好一点,别老使小性子,欺负他。”
林昭雪无奈了,“妈,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而且你怎么这么快就站他那边了。”
林母笑着说,“我是站你这边。他来了以后,又是给我带药材煲汤,又是给你爸买血压仪,还帮我在厨房打下手。
我做饭的时候,他一直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还瞧见他往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偷偷瞄了一眼,是你最喜欢的红烧肉。”
林母边说边叹了口气,又回忆着。
“这孩子在学怎么做你爱吃的菜。他对你好不是挂在嘴上,是实实在在做事。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跑我家修了半年的水管。”她说到后面笑了出来。
林昭雪转头看向客厅,沈砚坐在沙发上,正和她爸一起看新闻。
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手里端着茶杯。
她爸指着电视上的新闻说了一句什么,他侧过身认真地回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过身继续擦盘子,嘴角弯了起来。
林母擦干净手,拍拍她,“行了,这盘子你擦了多久了,放下吧,去陪陪你爸他们。”
林昭雪从厨房里走出来,坐到沈砚旁边。
他正端起茶杯要喝,看到她过来,把她的杯子往她手边递了递。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刚好响起来,她爸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茶几上那台血压仪的屏幕上还亮着绿灯,护膝被拆了一只,她爸大概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试戴过,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刚才跟我爸在阳台上聊了什么?”林昭雪悄声问。
“没什么。他让我好好照顾你。”沈砚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回道。
“就这样?聊了那么久就这一句话?”她表情不相信。
“还聊了君子兰。他说那盆最大的明年春天要换盆,我说到时候我来帮忙。”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声音很低。
林昭雪笑起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家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电视,里面的新闻播了一条又一条。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