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车停在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前。
院墙爬满了藤本月季，粉白相间，在夏日的阳光里开得正盛。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冠遮出半片阴凉。树下摆着藤编的桌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林昭雪坐在副驾驶上，深呼吸了三次。
头发没有扎，柔顺地垂在肩上，妆容很淡，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桂花花盆外面她用麻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后备箱里放着一整套汝窑茶具，茶壶用防震泡沫包了三层，安稳地躺在礼盒里。
“我口红有没有蹭掉？头发有没有乱？裙子有没有皱？”她不安道。
“都很好。你看那边，我妈已经在门口等了。”沈砚轻拍她的手，抬手一指。
沈太太果然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藏蓝色家居裙，头发挽成低髻，面容温和。
她没有像林昭雪想象中那样板着脸审视她，而是微微笑着迎上来，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盆桂花上。
“阿姨好。这是给您带的桂花，沈砚说您喜欢。”林昭雪心跳很快。
沈太太接过桂花，低头看了看花盆里那株修剪整齐的桂花树苗，然后抬起头，温和地笑道。
“谢谢，我很喜欢。进来吧，外面热，你叔叔在客厅。”
林昭雪跟着沈太太走进客厅。
沈家的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点。
沈父坐在沙发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身形清瘦，目光沉静，和沈砚眉骨间的气质如出一辙。
手边放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他抬起头，目光从林昭雪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沈砚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小姐，砚砚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你恢复得怎么样？”
林昭雪紧张道，“恢复得很好。周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让继续保持。谢谢叔叔关心。”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下，把手里那套汝窑茶具递上前。
“叔叔，这是给您的。”
沈父接过礼盒，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道。
“汝窑的。开片很细，釉色也正。有心了。”
他看着两人，“坐吧，别站着。”
林昭雪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沈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太太从厨房端了一壶新泡的花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她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林昭雪身上，声音温和。
“砚砚从西国回来以后，变了很多。以前他做什么事都有计划，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后来他去做了配型，回来跟我说要捐肾。”
沈母顿了两秒，叹了口气，“我这个儿子像我和他爸，认定了就死不回头。我想了很久，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砚砚不顾一切。”
“妈——”沈砚出声打断。
沈母止住他，“你让我说完。林小姐，我不是在审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砚砚捐肾，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们做父母的，心疼归心疼，但从来没有怪过你。”
“但我必须问清楚——你对他，是真心的吗？”沈母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林昭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茶杯轻轻放下，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沈太太。
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而诚恳。
“阿姨，叔叔。我知道捐肾这件事，说再多感谢都不够。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捐肾的是谁，以为只是运气好，刚好配型成功。后来我听到护士聊天，才知道是沈砚。
他永远是这种人，对谁好都不肯说，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林昭雪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想了很多。
他做了太多太多事，从来不告诉我。我追了他很久，也拒绝过他，差点错过他。
但他一直在那里，没有走。他用他的一颗肾换给了我一条命。
您问我对他是不是真心的，阿姨，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我跟您保证，我会用他给我的这条命好好活着，陪他一辈子。”
她目光看着沈父沈母，没有躲闪。
“以后换我来照顾他。他的饮食、作息、体检，我会一样一样盯着，不会让他再一个人扛。”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等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完，然后转向父母。
他的声音沉着，不紧不慢，字字分明。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其实在国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她，回来也是因为我想见她。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爱她。爸妈，我希望你们也能喜欢昭雪。”
沈砚握紧林昭雪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父母。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大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沈太太看着林昭雪。
那双眼睛里有诚恳，紧张，还有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的倔强。
林昭雪没有移开目光，没有低头，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沈母。
然后沈太太的眼眶红了，她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林昭雪的手。
“好孩子，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以后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爱是相互的。”
她声音沙哑，“你以后不用叫我沈太太，也不要叫阿姨了。叫妈。”
林昭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膝盖上那双被沈太太握着的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妈。”
沈太太笑了，笑得眼角堆起了细纹，拍了拍她的手背，连道：“好，好好。”
又说，“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孩子们都等你开口呢。”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沈砚，又看着林昭雪，表情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静。
“你们俩能走到今天，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你妈妈说过了，我再说一遍。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砚砚，你们两个人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沈砚侧过头看着林昭雪，肩膀放松下来，“爸，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沈母欣慰道，“砚砚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往心里憋。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昭雪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父和沈母对视一眼后，沈父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书房里。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雕花木盒。
盒子不大，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铜边，锁扣上刻着一朵莲花。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林昭雪面前。
“这是我们沈家传了几代的东西。砚砚的奶奶传给他妈妈，他妈妈本来想等砚砚结婚那天再拿出来。”
沈父笑着说：“今天她让你叫妈了，这声妈不是白叫的。这个东西，现在该给你了。”
林昭雪低头看着那个木盒，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莲花，然后抬头看向沈太太，又看了看沈砚。
沈砚对她点了一下头。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手镯，水头很足，通体碧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大概是之前磕断过，修补好的。
沈母开口道，“这是老物件了，传了好几代。砚砚他奶奶是私奔嫁进沈家的，他爷爷是穷小子。到了我这辈，我娘家也是普通人家。
沈家从来不看家世，看人。你合我们的眼缘，更合砚砚的眼缘。
戴上试试吧。”
沈太太把镯子拿起来，轻轻套进林昭雪的手腕上。镯子在细瘦的腕骨上转了半圈，尺寸刚好，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昭雪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金线。
她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光，望着沈父沈母，真诚道：“谢谢爸，谢谢妈。”
沈砚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那只镯子在母亲手中滑过她的指尖，慢慢落在她腕骨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很好看。”
林昭雪转过头看他，笑着说：“我也觉得。”
沈父沈母看着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