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三的下午，陈最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秘书说接下来的行程都取消了，晚上有一个商务晚餐，但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他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
那个人每隔一周的周三下午，都会去城西那家独立书店。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她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又放下。
陈最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不要去，应该尊重她的婚姻。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陈最把车开到了书店门口，没有下车。透过书店的落地窗，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翻着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侧脸安静而专注，和多年前在图书馆自习时一模一样。
陈最告诉自己应该马上掉头离开。
但两秒后，他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他在书架间穿行，假装在找书，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开场白。
“好巧，你也在这里。”
听起来自然吗？会不会太刻意？
他从旁边的咖啡吧台买了一杯热咖啡，然后走过去。
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略显惊讶的表情来，“好巧，你也在这里。”
他把手里的热饮递过去。
林昭雪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愣，然后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笑了。
“确实很巧。这家书店我来过很多次了，第一次碰到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款？”
“以前帮你买过很多次。习惯了。”
话脱口而出，陈最说完后忍不住懊恼。他不该说“习惯了”，现在太不合适了。
林昭雪默了两秒，回道：“谢谢。你今天怎么在这边？”
“正好在附近见客户，路过就进来了。你呢？沈砚没跟你一起？”陈最冷静下来，笑得无害。
“他今天有个会。”林昭雪含笑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陈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以前就喜欢周三下午去图书馆，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林昭雪惊住，“你记得……挺清楚。”
陈最一秒点头道，“嗯，大学的事很多都记得。”
他说完又后悔了。
自己不该说记得，应该说我刚想起来的，或者说只是巧合。
林昭雪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银杏最近又胖了。”
他默了默，“那就好。”
两个人又是一阵无话。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还在催我相亲。”陈最苦笑着。
林昭雪抬眸安慰他，“不用急，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大概吧。”陈最垂下眼帘。
他想说——我不急，因为没有人能和你比。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把话咬碎咽回去，嚼成了沉默。
林昭雪在书店门口跟他道别，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最还站在书店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她收下了自己买的咖啡，她说银杏最近又胖了。
陈最既高兴又难过。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耻，像一个偷东西的人。
偷东西是拿走不该拿的，他是在做不该做的。他到底是在给一杯咖啡，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陈最把垂到眼睛前的头发一把抓到脑后，长呼出一口气。
……
晚上沈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林昭雪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
“今天……我在书店碰到陈最了，他说正好路过，给我买了杯咖啡。”
沈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秒，笑了笑毫无芥蒂。
“好喝吗？”
“你不介意吗？”她问。
“介意，但我说过，我永远信任你。”他语气平静温和。
沈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沙发上把人抱紧，望着窗外，眸色深深。
……
不久后市里的招商晚宴，沈砚在露台旁边找到了陈最。
陈最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正看着夜景。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着同一片夜景，沉声开口。
“你上次在书店，不是正好路过。”
陈最转身背靠着栏杆，慢慢地喝了一口酒。
“不是。我特意去的。我知道她每隔一周周三会去那家书店，总是一个人。”
“你进去以后做了什么？”沈砚转身盯着他。
陈最看着地面，声音很轻，“给她买了一杯咖啡，她问我怎么知道，我说习惯了。说完我就后悔了。”
“你当然不该说。你也不该去。陈最，你知道我和她已经结婚了吗？她是我妻子。
她今天还在问我，你是不是还在一个人，让我劝你早点找个合适的人。
陈最，你等的人已经不在你等的那个地方了。”沈砚目光冷得不行，语气生硬，压着火气。
陈最沉默了很久。
露台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光带，缓缓流动。
他把杯子放在栏杆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我试过不去。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告诉自己不要出门。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我还是拿起车钥匙出门了。我在书店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我没想干什么。我也不能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她。我知道她结婚了，我知道她是你妻子。
但我就是想看看她——像以前在梧桐树下那样，站在旁边看她一眼……”
陈最说到后面，声音痛苦。
“我知道我不该去。但我想她，我控制不了！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时间越长，我就越发现……我，我忘不了她。
我知道你们结婚了，我应该离她远一点。但我做不到。
我尽量做到不去打扰你们的生活，但我做不到不想她。”
陈最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喝得太快，捂着胸口不停呛咳着。
沈砚看着他，目光冷冽不带一点温度。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你要等，是你的事，但不要让她知道你在等。如果你让她感到困扰，哪怕一丁点，我都不会客气。你了解我，我说到做到。”
“你威胁我？”陈最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沈砚盯着他，“是又怎样？”
“你要明白，当初分手是你自己选的，还不死心吗？”
陈最垂下头又抬起来，眼中有泪。
“当初是我的错，我认。但你不能要求我不想她，我做不到。”
沈砚沉默了很久。露台上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端起手里的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不会要求你不想她。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任何形式的偶遇不要再有下一次。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沈砚语气冷硬，警告道。
陈最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身往露台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两秒，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
“我做不到。”他推开门，走出了露台。
沈砚站在栏杆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人群里，把手里那杯没喝几口的酒一饮而尽。
他直视着前方，目光黑沉如渊。
沈砚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来动摇他守护的人。
自己用了整个青春好不容易才握住她的手，他不会松开的。不然他真的会发疯。
如果有人想横插一脚——
沈砚轻嗤一声，眸色发狠。他会让那个人有命来，没命走。
……
陈最走出宴会厅，没有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走下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地下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双手握着方向盘。
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一个已婚的女人说习惯，对她丈夫说忘不了。
他做了他承诺过不会再做的事。
他应该就此打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但他做不到。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陈最不知道自己还会在多少个周三下午拿起车钥匙，在书店门口停下，然后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偷看。
他知道自己还会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机会，等一个也许不会再回头的人。
但时间还长，只要等待，总会有机会。
毕竟从前不也是吗？
陈最想通了以后，心情愉悦，放松下来。
他把挡风玻璃前那只太阳能小橘猫玩偶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玩偶的尾巴卷成一团，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轻轻摇晃。
他轻轻弹了一下猫耳朵，轻笑了一声，“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陈最把橘猫放回原处，然后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深处。
未来的故事，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