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站在原地。
面对那扇关上的门,手还维持着刚才被她掰开时的姿势。
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空旷。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绕过那桌已经凉了的菜,走回客厅。
走到沙发前,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滑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侧。
他仰着头,灯亮着,客厅里的一切都和他被绑在这里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沙发、茶几、电视、书架、什么都没有变。
不,变了。
他自由了。
门没有锁,手机在手里,密码在备忘录里。
沈灼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机打开,翻到备忘录。
新加的一条置顶了,标题写着:门禁密码,数字是他的生日。
他的拇指按在那个数字上,按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按灭。
反反复复。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地板上,手臂摊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空,伴随着抽痛,像被狠狠掏走了一大块。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声音。
“我玩腻了。”
“恨我吧。”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胸口跟着作痛。
笑完了,把脸侧过来,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呆呆地睁着眼,看着沙发腿旁边那一小块没来得及清理的灰尘。
“姜雪芜……”他喃喃,声音散在空旷的客厅里。
没有人回答他。
那扇门关着,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满桌凉透的饭菜。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白色的路。
那条路通向窗户,通向外面,通向所有的自由。
可沈灼没有站起来。
他躺在那道光旁边,看着它慢慢移动,如同和自己无关。
很久很久之后,他把手伸进那道光里,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光落在他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攥紧了拳头,把那道光握在手里,闭上眼,一夜没有松开。
……
沈灼在地上躺了一整夜。
阳光从窗帘缝里直直地刺进来,落在脸上,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眯了眯眼,抬手挡住。
盯着自己的手腕怔了几秒,然后撑着沙发边缘慢慢坐起来。
背僵了,脖子也僵了,脑袋像被人灌了一壶水泥。
客厅还是昨晚的样子,餐桌上那桌菜已经彻底凉透,排骨上的油凝成一层浅白色的膜,鱼眼睛陷下去,变得灰蒙蒙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他的生日。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真的开了。
推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走廊很安静,应急灯泛着绿光,远处电梯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外面的世界就在那里,一步之遥。
他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门,重新锁好,退回了客厅。
沈灼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点进去,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翻姜雪芜替他回复的消息。
林清瑶的“你在哪”下面,她回“出差,勿扰”。他大哥的“最近怎么样”,她回“在忙项目,回头聊”。
合作方的“初稿什么时候交”,她回“下月初,放心”。物业周经理的“沈先生出差辛苦了”,她回“谢谢关心”。
每一条都语气得体,言简意赅,像他本人会说的话。
事实上比他本人更礼貌,更滴水不漏。
他翻着那些消息,拇指越滑越快,越滑越用力。
翻到了林清瑶发来的最后一条,时间是三天前:“沈灼,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这条姜雪芜没回。
沈灼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空气一片安静。冰箱压缩机突然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茶几上有一根黑色的发绳,缠成一个小圈,被遗忘在遥控器旁边。
玄关的鞋柜下层,她那双灰色的棉拖鞋还摆在那里,鞋尖朝里,整整齐齐。
他打开冰箱门,冰箱里还有她买的菜,半棵白菜、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
塑料盒上贴着她写的便签:“蛋快过期了,先吃。”
沈灼盯着那张便签,撕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贴了回去,关上冰箱。
走到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手机充电线,卷成一个圈,用橡皮筋扎着。
他坐在床边,喉咙发紧,埋在她睡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白天,沈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他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最后停在一个购物频道上。
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不粘锅,语速飞快,表情夸张。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拿起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笔落在纸上,画了两笔,一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又画。
这次画了一只碗,碗里有粥,旁边放着一把勺子。
他看了很久,又撕了。
沈灼仰头发着呆,本子搁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有。
很久后,他突然一下坐起来,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沈灼靠在沙发上,语气幽幽:“方律师,我想咨询一下非法拘禁的相关法律。”
方律师问:“你是受害者还是被告?”
沈灼沉默了三秒。
“受害者。”
“什么时候的事?你报警了吗?”
“还没。”沈灼说,“我想先了解一下程序。”
方律师开始解释:非法拘禁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有殴打、侮辱情节,从重处罚。
受害者需要保留证据:伤情照片、监控录像、聊天记录、证人证言。报警之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检察院提起公诉……
沈灼听着听着,目光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有监控录像吗?
有,不过在姜雪芜那儿。伤情照片,他没拍。证人,没有。聊天记录,所有对她不利的信息都被她清理干净了。
“沈先生?”方律师在电话那头问,“你还在听吗?”
“在。”沈灼说,“你继续。”
方律师又讲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攥着手机,听着那些法律条文像水一样流过耳朵。
最后方律师说:“建议你尽快报警,保留所有证据,越早越好。”
“好。”沈灼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盯着屏幕神色莫名。
沈灼不想报警,也不想她坐牢。
他只想她回来。
仅此而已。
…………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灼坐在沙发上没动。门铃又响了两遍,然后是敲门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林清瑶站在门外,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着,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林清瑶看到他,眼泪立刻涌出来:“沈灼!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沈灼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得没什么温度,“我没事,只是出差回来了。”
“可你之前——”
“清瑶。”他打断她,“婚约的事我会和家里说清楚。以后别来了。”
林清瑶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抖了抖:“你什么意思?你要解除婚约?为什么?因为谁?”
沈灼靠在门框上,垂眼看她,表情淡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没有愧疚,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自己的情绪已经被一个叫姜雪芜的人包揽了。
“没有因为谁。”他说,“就是不想了。”
林清瑶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臂。他退后一步,门缝窄了。
“沈灼!”她哭出声来,“你不能这样!我等了你两年!我什么也没做错,你凭什么——”
“回去吧。”沈灼面无表情,“别再来找我了。”
他关上门,动作坚决。“砰”一声,把哭声隔在外面。
林清瑶不甘心地拍了几下门,喊着他的名字,然后渐渐安静了。脚步声远了,电梯门开了又关,走廊恢复了寂静。
沈灼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速写本。
他把林清瑶来之前画了一半的那页翻过去,重新翻到空白页开始画。
他想画姜雪芜的眼睛。可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像。
撕了又画,画了又撕。
撕下来的纸揉成团,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沈灼画到凌晨,手酸了,眼睛干涩,地上全是纸团。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画了那么多人像,客户夸他“对人物神韵把握精准”。
可他现在连她的脸都画不出来。
因为每画一笔,脑子里就会跳出她离开时的背影,笔就断了。
沈灼把最后一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在地上。
仰面躺在沙发上,手臂盖住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那里好像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淡香,沈灼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姜雪芜……”他恨恨地喊着,声音闷在靠垫里。
没有人回答,也不会再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
沙发靠垫洇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上,沈灼在凉意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窗前,窗帘被风吹起,暗色里,她的背影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