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在家里窝了两天,没出门,没吃饭,就喝了几口水。
第三天早上,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出门了。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早晨的花园。
清风吹拂,树是绿的,花坛里的花开了,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静谧安宁。
他穿过中庭,推开物业中心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看到他进来,站起来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找姜雪芜。”他说。
姑娘愣了一下:“姜姐?她辞职了,前几天才办的离职。”
沈灼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按了一按。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想听别人亲口说出来。
“有她的联系方式吗?”他嗓子涩然。
“不好意思,员工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姑娘露出抱歉的笑容,“您是她负责的业主吗?我可以帮您转接现在的管家。”
“不用了。”沈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默了默问。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姑娘想了想:“好像有个纸箱,行政部收着,说等她有空来拿。”
沈灼去了行政部。
行政部的人认识他,知道他是5栋的沈先生,没多问就让他看了那个纸箱。
纸箱不大,里面东西很少:一个旧水杯,一支笔,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记事本,还有一张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姜雪芜刚入职时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脸更圆一点,眼神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沈灼拿起工牌,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手机号。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对面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换号了?”他问行政部的人。
“不知道。离职后工作号就销了,私人号我们没留。”
沈灼把工牌放回纸箱,道了声谢,走了出去。
然后去找了周经理。
周经理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沈先生?您怎么来了?家里有什么需要修的?”
“姜雪芜的档案,我能看一下吗?”
沈灼问,语气客气但不留余地。
周经理为难得搓了搓手:“沈先生,员工档案按规定不能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沈灼面色严肃,“她喜欢我。”
周经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变成不敢置信的尴尬。
沉默中,沈灼忽然笑了。
“开玩笑的。”
他语气平平,“她之前帮我买过东西,钱没结清。我来找她结算。”
气氛这才松下来。
周经理缓了口气,犹豫了两秒,还是打开电脑,调出了姜雪芜的入职登记表。
表上填着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户籍地址。
沈灼用手机拍了张照,道了谢走了。
户籍地址写的是外省一个小城市。沈灼当晚就订了机票。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那座城市,按照地址找过去,发现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地址上的那栋楼还在,但门牌号对不上,问了邻居,说这户人家好几年前就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
他又去了当地派出所,想查户籍迁移记录。
派出所的民警问他什么关系,他说朋友,民警说不是直系亲属不能查。
他在那座城市待了一天半,无功而返。
回程的飞机上,沈灼靠着舷窗,看着外面的云层。
云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没有尽头。
他把手机里那张入职登记表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写的是“奶奶”,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
他试着拨过去,响了很久,可依旧没人接。
……
回到云栖府后,他马不停蹄地开始查她的社交账号。
姜雪芜头像是一片灰色的天空,昵称是“芜”,简介栏空着,粉丝十几个,关注二十几个。
他往下翻。
第一条配图是一张大学宿舍的书桌,桌面上堆着书和泡面碗:“考研失败,开始搬砖。”
“租的房子漏水,房东说‘你自己修一下’,我修你个头。”
“今天面试被人问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对方说‘那你能加班吧’。真是逻辑鬼才啊。”
“新工作,物业管家。听说工资高。希望业主们都是正常人。”
“第一个月,遇到一个业主,一天给我打六个电话。他是不是觉得我住在物业中心?”
“那个业主今天让我给他送咖啡,指定温度60度。我买了温度计,我竟然买了温度计!”
“咖啡送到了,他说让我重买。我站在他门口,想把咖啡泼他门上。”
“今天给他清理地漏,他刚洗完澡,穿着浴袍靠在门口看着我。我蹲在地上,手上戴着手套,心里想的是掐死他要判几年。”
“楼上装修,他骂了我一顿。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下班后在消防通道蹲着啃面包,啃着啃着觉得自己真惨。”
最后一条,“遇到神经病业主,想杀人。工资这么高,要不忍忍算了。”
沈灼一条一条看下去,速度越来越慢。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睛照亮得有点不正常。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忽然笑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他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原来,你那么早就恨我了。”
他继续往下翻,想找到更多。可那个账号就停在那条微博上,再也没有更新过。
他点开她的关注列表,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账号,美食、宠物、搞笑视频。
他又去翻她的点赞记录,一条一条看。
她赞过一条猫的视频,赞过一条“打工人摸鱼指南”,还赞了一条“如何优雅地怼人”。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手机一响,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沈先生,报警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横过手臂遮住眼睛。
“姜雪芜……”
声音碎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