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零十七天。
姜雪芜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日子。每天睡前她都会划掉一个数字,像倒计时。
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了。
是任务?复仇?还是别的?
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相册最深处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沈灼的生日。里面全是她偷拍的速写。
那些画被他塞在速写本里,压在枕头下面,夹在书页中间。
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手指搭在果皮上,刀锋倾斜,脸半明半暗,眼睛低垂。
她在厨房炒菜,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后颈,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在月光里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帘被风吹起一角。
数不清的画,画的全是她。
最后一张,是前几天他画的,画面上自己侧躺在床上,只画了一个轮廓,线条轻柔。
旁边写了一行字,很小,她放大了才看清。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不属于这里。”
姜雪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神色复杂的脸。
她看着屏幕里的脸,越来越难定义自己每天走进那扇门时的情绪。
是去完成任务?是在报复人?还是单纯想见他?
沈灼变了很多。
她切菜,他就站在旁边递盘子。她炒菜,他摆碗筷。吃完饭他收碗,她去擦桌子。
两个人像一对过了很久日子的伴侣,默契得让人害怕。
某天晚上,沈灼坐在沙发上看她收拾茶几。
她弯腰擦桌面的时候,他在后面说:“姜雪芜。”
她直起身看他。
“你不会有一天不来了吧?”他问,语气随意,这是那天吵架之后他主动搭话。
沈灼手攥着遥控器,指节泛白,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屏幕上,明明屏幕里正在播广告。
姜雪芜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角上。
“怎么会。”她说。
沈灼轻轻“嗯”了一声,攥着遥控器的手指松了松。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沈灼均匀的呼吸,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像一条锁。
她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挪开了。
这天起,姜雪芜开始默默减少去沈灼家的次数。
第一周,她找借口说加班,去了五天。
第二周,去四天。第三周,三天。
沈灼没问为什么,可他做的菜越来越咸,画画的时间越来越长,睡觉时攥她手腕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有一天她进门的时候,发现客厅地板拖过了,茶几擦过了,连书架上的书都按照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沈灼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她换鞋的时候问。
“我什么时候不勤快了?”
他一眼没看她,翻了一页速写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姜雪芜进了厨房,晚上做了两碗面。
端出来的时候,沈灼坐在餐桌前等她。他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咸了。”
“我还以为你就爱吃咸的。”她故意道。
沈灼沉默了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盐罐,往自己碗里又撒了点。
撒完又坐下,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忽然出声:“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嗯。”
“那明天别来了。”他说。
姜雪芜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他筷子捏得死死的,碗里的面被搅成了一团。
“你确定?”她笑了。
沈灼低下头,把那团面一股脑塞进嘴里。
“嗯。”他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嘴硬道,“我自己能行。”
姜雪芜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快遮住了眼睛。
她想伸手帮他拨开,可手抬到一半一僵,然后收了回去。
沈灼也注意到了,他一顿,两口吃完剩下的面。
接着“噌”地起身,推开椅子,去洗碗了。
听着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姜雪芜抬手抚上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晚上她没有走,睡在沈灼旁边,背对着他。
他从后面抱着她,额头贴着她的后脑,呼吸很轻。
黑暗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醒着,可谁也没开口。
凌晨三点。
姜雪芜醒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根细细的白线。
沈灼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他的手拿开。
坐起来,靠着床头,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后,划掉了今天。
第二天晚上她没有去。
沈灼等到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半。
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
小区花园的灯亮着,小径上偶尔有人经过,遛狗的、跑步的、抱着孩子散步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没有,没有他等的人。
他坐回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大,换了一圈又一圈,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主持人笑得很夸张。
他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时不时瞟一眼时间。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沈灼猛地站起来,走到玄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手贴在门板上。
掌心下是冰凉的门板,沈灼闭上眼睛,深呼吸,平息着上涌的怨和怒。
凌晨一点,他坐回沙发,抱着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画了两笔又停下。
垂眸看着最后一页,是她的侧脸,头发还没画完。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本子,把脸埋在靠垫里,泄气般捶了两拳沙发。
姜雪芜坐在物业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她翻着那些速写照片,一张一张地滑。
放大,又缩小,又放大,拇指悬在删除键上面,下不了决心。
最后,往上一滑退出了界面。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过寥寥。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周经理,我明天来交辞职报告,身体原因想休息一段时间,抱歉。”
发送。
姜雪芜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下来睁着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和沈灼卧室里那道光一模一样。
她忽然忍不住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沙发上坐着,还是站在那扇窗前,和她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月光被挡在外面。
可她的脑子里还有那道光,还有他放在她腰侧的手,还有他含糊柔软,像认命一样的语气。
姜雪芜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