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展设在城西的国际会展中心,为期三天。
沈灼本不想来。
他这半年推掉了大部分社交,客户约见面他让助理去,行业活动他找借口缺席。
但这次展会的主办方是他合作了三年的大客户。
对方亲自打了电话,说新项目需要面谈,顺便请他看看展台设计。他推不掉。
出发前,沈灼面无表情地照了照镜子。
他这半年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硬,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黑眼圈很重。
和从前比,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了。
……
展会当天。
人很多,入口处排了长队。举着各色旗子的玩家、扛设备的展商、挂着工作证的媒体和工作人员挤在一起。
沈灼从VIP通道进去,他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
经过主入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忽然停住。
黑色风衣,长发披散着垂在肩后,脖子上挂着一根深蓝色的挂绳,绳尾吊着一张参展工作证。
那个熟悉的人影侧对着他,正低头给面前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指路。
她手里拿着一张展馆平面图,细长的手指在图上指着,声音很轻很淡:
“你们要的展台在C区,从这边走到底,左转,再走五十米就到了。”
两个男孩道了谢走了。
她直起身,把平面图折好,别在腰间的证件夹后面。
然后偏了一下头,视线从人群中掠过。
沈灼站在十米开外,一动不动。
她头发长了些,被会展中心的顶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脸还是那样清冷淡漠,气色比在云栖府时好了一些,脸上有一层浅浅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从容。
沈灼的喉咙发紧。
心跳骤然停顿,然后又猛地加速,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站在原地,脚像被浇了水泥,动弹不得。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到他的肩膀,他也没反应。
他看着她低头翻了翻手机,看着她抬起头,目光继续在人群中巡视。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两个人目光交汇。
那一瞬间,姜雪芜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然后快速调整过来,挂上了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沈先生。”她说,声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传过来,清晰又平淡。
“好久不见。”
沈灼拨开人群朝她走去,几乎是小跑,中间撞到别人,说了两声“抱歉”,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两步到她面前,声音发涩。
“姜雪芜。”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找了你半年,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姜雪芜目光扫过他凹陷的眼窝、抿紧的嘴唇。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旁边经过的人群。
“找我有事?”她问,语气平淡,“物业问题我已经不负责了。”
沈灼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眉头皱了皱。
“你把我变成这样,”
沈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还想跑?”
周围有人侧目。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朝这边看了一眼,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放慢了脚步。
姜雪芜挣了一下手腕,他的手指扣得很紧,但她的力气也不小,猛地一抽,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沈灼的手在半空中合拢,抓了个空。
“沈灼。”她声音刚才低了些,“……我们已经结束了。”
“没结束。”沈灼往前逼了一步,眼睛发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我不同意。”
姜雪芜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展台隔板,隔板晃了晃,上面挂着的宣传海报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定了,看着沈灼的脸。
面前的人嘴唇在抖,样子狼狈,和她记忆里那个,穿着家居服靠在门框上挑剔咖啡温度的沈灼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翻搅,姜雪芜狠下心把它摁了下去。
“沈灼。”
她侧了侧眸,看向一边,“你冷静点。这是公众场合。”
“我不管什么公众场合!”
沈灼往前一步,把她堵在展台隔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你走了之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神色痛苦。
“我什么也做不了。画不了画,睡不了觉,吃不下东西。
我把你画的那些像撕了又画,画了又撕。我还去了你的老家找你,可都不知道你去哪了。”
“你在外面过得很好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烧穿。
“你看起来很好。”
他眼里恨怨交织,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要把她吞吃入腹。
“你把我弄成这样,你自己倒在外面过得很好。”
姜雪芜抬眸,看见他眼底的疯狂,还有那层疯狂底下翻涌的怨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他抓过的地方,浮起一圈淡红的印子,微微发烫。
“沈灼。”她叹了口气,“我过得不好。”
沈灼身上的怒气一停。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有没有你发的消息。
明明知道换了号,知道不会有,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我走在路上看见穿灰色卫衣的人会回头看,看见有人在阳台画画会停下来看。
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可我每天晚上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还是你躺在床上等我的样子。”
姜雪芜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
“我过得不好。”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盯着他。
“可我不想回头。”
沈灼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眶更红了,里面的水光在顶灯下更显脆弱。
他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碰到她的手指。
“那你为什么回来?”
他问,声音哑得不行,“为什么来这个展,为什么让我看见你?”
“我有工作。”姜雪芜无奈道。
“你明明知道我会来!”
沈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压下去,尾音发抖。
“这个展是我合作公司的项目。你知道的,你就是故意来的。”
姜雪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沈灼。”她抽开手,“你该回去了。你公司的人找你。”
沈灼偏头看了一眼,展台那边确实有人在朝这边招手。
他没理睬,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
“我不走!”他斩钉截铁道,“除非你告诉我你的新号码,你住哪,还有你在哪个公司。”
“我不会告诉你。”
“那我就跟着你。”沈灼带着股执拗。
“你今天在这指路,我就在旁边站着。你下班,我跟着你回家。
你去哪我去哪。你报警也可以,我不在乎。反正你关过我一次,再关一次也行。”
姜雪芜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站在她面前,风衣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有一边没翻好,头发也没梳整齐,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了。
可眼神亮得像烧着一团火,固执、蛮横、不讲道理。
像一只被主人丢下太久、终于找到主人的狗,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她闭了闭眼。
“……我五点半下班。”
沈灼怔了一怔。然后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很难看,几乎算不上笑的笑。
“好。”
他眼里的水光快要滚落下来了,“我等你。”
姜雪芜转身走了。
她重新拿起宣传单,继续给路过的人指路,声音还是那样,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去了展台,跟同事说了几句话,又折回来,远远地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靠墙,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害怕充盈在一起,唯恐她又消失不见。
五点半,展会的观众开始散了。
姜雪芜把工作证摘下来塞进包里,跟同事打了招呼,从侧门出去。
沈灼在侧门外面等她,背靠着墙,风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
看到她出来,他立马站直了身体,又理了理头发。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她的发丝吹起一缕。
“你还没吃饭。”沈灼快速道。
“嗯。”
“我请你。”
姜雪芜沉默了两秒。
沈灼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风衣下摆翻卷着。
他紧张得发抖,可一步也没有退。就这样等着她回答,如同等着判决。
“沈灼。”她说,“一顿饭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他急忙说,“但至少,你今天别赶我走。”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那双固执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姜雪芜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正在亮起来的路灯。
“……走吧。”她默了默,最终点头,往前走了。
沈灼大步跟上她。
两人并肩走在会展中心外的步道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悄悄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指。
走着走着,慢慢把那半臂距离缩成了一拳,又缩成了一掌。
终于,他扣住了她的手,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紧紧攥着。
姜雪芜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
风继续吹着,把两个人的衣摆卷在一起,分开,又卷在一起。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灰色的步道上,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