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芜发现这几天沈灼好像变了。
某天中午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灼正站在床边,弯腰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
他听到开门声,猛地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别开眼,假装看窗外。
姜雪芜站在门口,奇怪地瞧了他两秒。
“你叠被子干嘛?”
沈灼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看着乱,碍眼。”
姜雪芜没拆穿他,放下饭就走了。
但从那天起,她放玄关的拖鞋会自动摆正,碗也是他收拾,晚上回来晚了没吃饭,沈灼还学会做饭,给她留了。
又过了两天,她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只洗好的苹果,放在果盘正中间,旁边还摆着一把小刀。
沈灼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翻着速写本,头也没抬。
“你放的?”她故意问。
“顺手洗的。”他欲盖弥彰地翻了一页,“冰箱里的苹果快坏了。”
姜雪芜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脆脆甜甜的,在心里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早了些。推开门的时候,沈灼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长袖,头发吹得半干,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也刮过了,没有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带着收拾整齐的清爽。
他看到她回来,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
“你吃饭了吗?”他问,打开冰箱。
姜雪芜“嗯”了一声,站在玄关,打量着他的背影,感叹道。
“沈灼,你现在真挺贤惠。”
沈灼拿矿泉水的动作一僵,他回过头,脸色不太好看。
“别得寸进尺。”
姜雪芜换了鞋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偏过头看他。
“我说真的。”她语气认真,“你以前可没这么勤快。”
沈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
“以前有保洁。”他冷冷地说,“现在保洁被你赶跑了。”
姜雪芜忍不住笑出声,沈灼听见那声笑,握着瓶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偏过头,假装在看冰箱里的东西。
“今晚我带了酒。”姜雪芜说,从门口拎起一个纸袋。
里面是超市里随手拿的红酒,她把酒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拿开瓶器和杯子。
沈灼看着那瓶酒,皱了皱眉。
“你这是把我当客人了?”他问。
姜雪芜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玻璃杯,走回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是房主。”她慢悠悠地说,“我才是客人。”
“哪有把房主囚禁起来的客人。”沈灼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一点讽刺,但讽刺里藏着别的。
他坐到了餐桌对面。
“有的。”姜雪芜拔出木塞,把酒倒进两只杯子里,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我这种就是。”
她笑了笑,把一杯推到沈灼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沈灼看着面前那杯酒,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酒味偏涩,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
但他没说什么,又喝下一口。
两个人隔着餐桌坐着,灯光从顶上落下来,把桌面照得发亮。
红酒在杯子里轻微晃动,搅乱了沉默。
“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沈灼忽然开口。
姜雪芜抬眼看他。
他已经喝了大半杯,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眼神也有些散了。
沈灼平时喝酒不多,酒量也一般,今天喝得急,后劲上得快。
“不是以前。”姜雪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现在也讨厌。”
沈灼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嘴角翘得高了些,眼睛弯了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那股锋利削薄了几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喝多了酒的大男孩。
“讨厌还每天来?”他问,声音里带着酒意的含糊。
姜雪芜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一点暗红色的残酒。
“你到底,到底为什么绑架我?”
沈灼又喝了一口,把空杯放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些,虽然还带着醉意,但底下有一层未知的情绪在翻涌不息。
“就因为,因为我以前刁难你?”
姜雪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欠收拾。”她说,半真半假的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认真。
沈灼盯着她,想从她脸上分辨出真假,可看着看着呆住了。
灯下,她的轮廓像是用细笔描出来的,清冷淡漠,不浓不艳。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
“你把我关在这……到底想要什么?”他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些。
姜雪芜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她顿了顿,视线从他眼睛移到下巴,又移回眼睛,“我也不知道。”
沈灼怔了两秒,然后笑起来,肩膀都在抖。
他笑了好一会儿,咳嗽了两声,才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
“姜雪芜。”他叫她的名字,咬字比平时慢,“你这个人……真的很怪。”
“彼此彼此。”她摇摇头。
沈灼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他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
“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更低了点,“如果我没有被你……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说这么多话。”
姜雪芜没有回答。
沈灼把那半杯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放稳,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灯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我以前……”他停了停,又开口,“其实不是针对你。”
姜雪芜没开口,等着他继续。
“我就是……习惯了。”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像是从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捞。
“所有事都有人做。不满意就换。我从来不觉得那些要求有什么不对。”
他睁开眼,盯着面前的人,酒意涌上来,说话已经含糊了。
“但你,你不一样。”
姜雪芜没接话。
“你第一天站在门口,说‘我是新来的管家’。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那些管家都不一样。”
沈灼皱着眉回忆,“你表面上在笑,但你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姜雪芜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你观察得挺仔细。”她说。
沈灼笑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轻。
他坐直身体,想要够桌上的水,手却碰到了杯子。
杯子晃了一下,没倒,他也没去扶,就那么看着它在桌面上慢慢转了小半圈,然后停在原处。
“我是不是喝多了?”他抬手横过额头。
“是。”姜雪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带起来。
沈灼站不稳,身体歪了歪,肩膀撞在她身上。
她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把人往卧室方向带。
沈灼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脚步拖沓,呼吸带着酒的热气。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你还没回答我。”他执拗地追问。
“回答什么?”
“为什么每天来。”他偏头看她,眼睛半睁着,被酒意浸得发亮,“你真的讨厌我?”
姜雪芜沉默着,她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沈灼仰着头看她,灯光从客厅漏进来,照得脸一半明一半暗。
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酒意和某种更深的、他未必自知的东西。
姜雪芜弯下腰,闻到了他身上混着红酒味的沐浴露香气。
停了一秒,然后直起身,毫不留情道。
“睡吧。”
沈灼还想说什么,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他往后一倒,摔进枕头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快被呼吸声吞掉了。
姜雪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逐渐平稳,眉头渐渐松开。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出去,关上卧室的门。
回到餐桌前,她把两个杯子收进厨房洗了,酒瓶塞好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默默回想着这几天。
沈灼叠好的被子,摆正的拖鞋,洗好的苹果,擦干净的灶台。
这些细节像一串散落的珠子,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姜雪芜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监控。
画面里沈灼侧躺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际,一只手臂伸在被子外面,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
她看了一会儿,按灭了屏幕。
“……我也不知道。”半晌后,轻飘飘的声音落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