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物业中心七点半要开紧急会议,周经理昨晚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总部要抽查服务记录,所有人必须提前到岗。
姜雪芜早上过来把饭放客厅桌上,头也没回地就跑了。
沈灼还睡着。
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肩膀。
他最近睡得越来越沉,不像刚被关起来那几天,稍微一点响动就会惊醒。
姜雪芜赶时间跑得很快,今天,她忘了一件事。
沈灼其实早就醒了,听到了关门声,但没动。
他躺在被子里,听着她的脚步远去,然后像往常一样等了一会儿,等她折返的脚步声。
有时候她会回来拿落下的东西,但今天没有。
他翻了个身,赖了一会儿床,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习惯性地往客厅走。
经过玄关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门。
然后猛地停下。
沈灼站在原地,心跳空了一拍,他慢慢走近,抬起手,轻轻按下门把手。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早晨清冷干燥的空气。
沈灼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槛线就在他脚尖前,一步之遥。
门外是26层的走廊,往左走是电梯间,往右是消防楼梯。
只要迈出这一步,就能坐电梯下去,就能去报警,把姜雪芜送进监狱。
只要走出去,他就自由了。
这一刻,心跳声太重了,擂在胸腔里,撞得他肋骨发疼。
十分钟过去了。
沈灼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筐碎片,每一片都在闪光。
姜雪芜坐在床边喂他喝粥,勺子送到嘴边,热气腾腾,她说“张嘴”。他偏头,她就等着,勺子悬在那里。
最后他还是张了嘴。
姜雪芜帮他刮胡子的时候刀刃贴着下巴,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缓慢。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神态专注。
还有她怼他的时候。她从不被他吓到,嘴比他还毒。
最后是她站在月光里的侧脸。
“你舍不得。”
那四个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沈灼掌心发汗。
然后他想起了被绑在床上的第一天,她甩了他一耳光。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从小到大,没人敢碰他一根手指。
他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家里有保姆,学校有老师哄着,工作后去公司也有助理伺候着。
所有人都顺着他,惯着他,由着他使性子。
沈灼觉得自己天经地义就该被这样对待。
可姜雪芜把他绑在床上,像管理一件物品。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没有。
沈灼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自由,安静,没人烦。
一个人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点什么。
没有人走进他的世界,他也没那个耐心走进任何人的世界。
日子像白开水,不烫也不凉,喝下去没有味道。
可这些天,他被人被绑着,被刮胡子,被逼着吃饭洗澡。
他骂她,她不理。他摔东西,她收拾。他绝食,她端着碗等。
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适应了,还觉得挺好。
走廊里的光刺着眼睛,电梯间那边传来“叮”的一声,有人上楼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保洁阿姨的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吱呀作响。
他把手缩回来,退后半步。
门把手弹回原位,门关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沈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突然觉得腿很软。
他转身快步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呼吸很乱,心跳更快了,可没有再站起来。
他拿起茶几上的游戏手柄,电视亮起来,打开一个自己通关过无数遍的老游戏,开始打。
手指在按键上机械地动着,眼睛盯着屏幕,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死了又死,死了又死。
复活,继续死。
他打了很久,阳光渐渐从窗帘缝隙里挪了位置。
中午十二点多,大门被猛地推开。
姜雪芜冲进来,鞋都没换,脸色白得不像话。
她的目光先扫过玄关,然后扫过客厅,最后定在沙发上。
沈灼坐在那里,手柄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Game Over”,他正按着重新开始。
他听到动静,偏过头看她,表情淡淡的。
姜雪芜站在玄关,胸口剧烈起伏,她穿着物业制服,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灼的神态,缓了缓才问。
“今天……你打了一上午游戏?”
声音还有点喘,姜雪芜弯下腰换鞋,动作慢了一点。
沈灼按了暂停,手柄往旁边一丢。
“懒得动。”他说。
姜雪芜盯了他两秒,又看了看客厅,茶几上有他喝过的半杯水,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差不多。
她嘴角微微上扬,心里一松,“行吧。”
然后走进来,把包放好,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旁边吃。
沈灼过来拿起筷子,跟她一起吃。两个人沉默着,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后,姜雪芜收了碗,洗了。
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坐到沙发另一头。
“今天差点迟到了。”
她闲聊着,“周经理发了好几条语音,跟催命似的。我一路跑过去,工牌都差点忘了带。”
沈灼没接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上午没出门吧?”她又问,眼睛没离开他。
“没。”沈灼语气平平。
“没出门就好。”姜雪芜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顿了顿。
“今天……我走的时候忘了锁门。”
她说得很随意,沈灼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语气平淡。
“那你下次注意。”
姜雪芜放下手机,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辨认着,然后轻轻笑了。
“嗯。”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次一定注意。”
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
“我下午还要工作。”她说,“今天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自己煮。”
她换了鞋,拉开门。
“姜雪芜。”沈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姜雪芜停在门口,回头。
沈灼话到嘴边,想说“你早上没锁门,我差一点就走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完了”。
可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一句:
“饺子什么馅的?”
姜雪芜看了他一会儿,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猪肉白菜。”她笑着。
“行。”沈灼偏开脸。
门关上了,反锁的声音这次响得很干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灼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平稳而缓慢。
他拿起手柄,重新打开了游戏,但只让画面停在菜单界面,没有开始。
颓丧地靠进沙发里,闭上眼,喃喃道。
“我是不是疯了。”
游戏音乐在客厅里循环着,轻快的旋律,和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格格不入。
声音散进空气里,没有回答。
沈灼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从明变暗,从白变黄。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速冻饺子,自己烧水煮了。
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学着姜雪芜的样子拿着筷子轻轻搅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煮了两人份。
沈灼把饺子盛出来,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放在对面。
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还行,但他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放下筷子,发怔地看着对面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姜雪芜……”沈灼垂眸盯着空碗,尾音发抖。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