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雪芜没有走。
她坐在沙发上看完了那本书的第三章，沈灼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变长，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一直没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姜雪芜合上书，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她没动，就那样坐了很久，直到肩膀有点麻了，才忍不住开口。
“沈灼。”她轻声叫着。
沈灼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去床上睡吧。”姜雪芜轻轻推了推他。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姜雪芜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自己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脸上还有困倦的薄红。
“你今晚……睡哪？”
姜雪芜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书。
“沙发。”她头也没抬。
沈灼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他目光偏向一边，下巴绷紧。
“床够大。”他说，声音很轻。
姜雪芜这才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她纳闷了。
沈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说床够大。爱来不来。”他别扭地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姜雪芜坐在沙发上，书还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放下书，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她洗得很快，中途猛然想起来没有睡衣，翻了翻旁边的储物柜，还好里面有几件沈灼的衣服。
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叠得还算整齐。
随便抽了一件灰色的出来，套在身上。
衣服非常宽大，下摆垂到膝盖上方，袖口盖过手背。她挽了两圈袖子，又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推开卧室的门。
沈灼躺在床上，靠在一边，被子拉到下巴。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一停。
姜雪芜穿着他的衣服站在门口，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领口太宽，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衣服下摆晃晃荡荡地垂着，下面两条光裸的腿，又直又白，脚趾踩在地板上。
沈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猛地别开眼，盯向天花板。
“那是我的衣服。”
他声音发紧，感觉耳朵在发烧，闷声闷气地说，“你穿也不问问我。”
姜雪芜走过来，掀开被子另一角，坐上去。
“你人都是我的。”她说，语气平淡，“衣服算什么。”
沈灼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又蔓延到脖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不说话了。
姜雪芜没看他，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掖好，躺下来。
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了不小的距离，被子各盖各的，中间的缝隙里漏着一点风。
沈灼仰面躺着，两只手僵着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刻意放得很轻。
可心跳的声音太大了，他怀疑她都能听见。
姜雪芜也仰面躺着，闭上眼睛。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铺在枕头上，几缕发丝搭在肩上，呼吸均匀，一起一伏。
窗帘拉得严实，屋子里很黑。
过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他慢慢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只有一道淡灰色的剪影。
她很瘦，穿着他的衣服，显得更空荡荡的。呼吸间，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沈灼就这样呆呆地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黑暗里指尖轻轻碰到她散在枕头上的发丝。
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梢带着点潮气，沈灼指尖沿着那一缕头发轻抚着，默默收回手。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紧成拳，放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姜雪芜。”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还有点自暴自弃的无奈，“我可能……真的是疯了。”
房间里很安静，沈灼声音更低了点，像是说给自己听。
“正常人……怎么会像我这样。”
“正常人会跑，会报警，还会恨你。可那天我站在门口，门没有锁，我只要走出去——”
他停住了。喉咙发紧，无法再说下去，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黑夜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雪芜翻了个身，面朝他。
“那就一起疯。”她忽然出声。
沈灼一呆，睁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他声音沙哑，“我可能真的会疯，会做出什么事来。”
姜雪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打不过我。”
沈灼噎了一下，就那样盯着她，半晌后，也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凑近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动作自然，水到渠成。
没有再往前，就那样闭着眼叫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姜雪芜。”
“嗯。”
“明天也别走了。”
姜雪芜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胸腔里的心跳，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
然后他听见她说：“好。”
那一个字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羽毛，落在心里，融进呼吸。
他猛地咳了两声，退了回去，躺平闭上眼睛。
手在被子里悄悄摸索着，直到找到她的手。
沈灼抓住她的手扣在手心里，初秋了，她微凉的手在他滚烫的掌心里。
姜雪芜一僵，却没有挣开。
这一夜，他们就这样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缩短成了半个手掌。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世界的梦呓。
可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两个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同步。
沈灼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她的手，力道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姜雪芜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眉头微微蹙着，睫毛投在脸上落下一道淡影。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点开日历，划到某一天，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冷冰冰的。
片刻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沈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朝她的方向，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
没摸到，他皱了一下眉，又要翻身。
姜雪芜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的手碰到她的指尖，立刻攥住，眉头松开了，呼吸又平稳下去。
姜雪芜盯着交握的手，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去，这次没有抽回来了。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沈灼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