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芜等着等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沙发上的人还没醒。
她心里一时有点害怕,明明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没有睡这么久啊。脑子里回忆着昨晚,当时太紧张了,一瓶几乎全倒了上去。
这一刻,后背全是冷汗,姜雪芜倾身凑近沈灼,手在微微发抖。
感受到呼吸的瞬间,她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很久,心跳才恢复正常。
想了想把软/铐取下来,拖着人的脚从客厅拉到主卧,走两步就歇一会儿,累得不行。
进卧室的时候,“梆”的一声,沈灼的头磕门框上了。吓得姜雪芜赶快看了看,还好没流血。
把人弄到床上,又铐/好,累得她大喘气,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多了,急匆匆地换鞋。
这周自己还要值班,工资不能丢。
……
沈灼是被头疼醒的。
钝痛从后脑深处一路蔓延到太阳穴,像有人趁他睡着时往里钉了颗钉子,一突一突地跳。
他皱了皱眉,想睁眼,可意识像被泡在黏稠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试图翻身,手腕却动不了。
他下意识又拽了一下,耳边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
沈灼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从墙壁的高处斜斜洒下来。
这是他家,没错。
但此刻,他的手被固定在床柱两侧,脚腕也被绑/着,浑身无力。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很轻,带着气定神闲的从容。
沈灼僵硬地转过头。
姜雪芜坐在旁边的椅子里,她不再穿物业制服,而是换了件简单的白色长袖,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坐姿很放松,翘着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拿着一颗苹果,正一圈一圈地削皮。
苹果皮薄而均匀,像一条细细的红色血液,从刀锋下垂下来。
她抬眼看了沈灼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削。
“姜雪芜?”沈灼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发紧。
他无法置信地眨了两下眼,随即整张脸涨红起来,声音猛地拔高,“你疯了!这是我家!你居然在我家绑我?”
姜雪芜没回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又拿起另一颗。
沈灼开始剧烈挣扎。手臂绷出青筋,疯狂地扯着,整个床都跟着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脚腕上的链子撞在床柱上,叮当作响。
“放开我!你这是在犯罪!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坐牢!”
他吼得很大声,声音在卧室里撞来撞去。姜雪芜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削她的苹果。
她把第二颗苹果削完,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到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是啊。”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先生,你说呢?”
沈灼停止挣扎,粗重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她。
胸膛剧烈起伏,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色因为愤怒涨红。
“你把我绑了多久?”他缓了缓问。
“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到现在。”姜雪芜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下午三点。你睡了很久。”
“我手机呢?”
姜雪芜一笑,“当然是在我这儿。”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更冷了。
“没做什么。”姜雪芜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
“现在门禁密码被我改了,窗户也锁死了。你家里人、你那个未婚妻、你的合作方,现在都以为你出差了。”
沈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嘴唇动了动,呼吸粗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是计划了挺久。”
姜雪芜点头,坦率非常,“我观察过你的作息,社交频率,还有出门习惯。
沈灼,你一个月和家里联系几次?恐怕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吧。
林清瑶来找你的次数倒是多一些,但她太好打发了。就算你失联两个月,都不会有人真的报警。”
沈灼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眼里都是怒火。
“所以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姜雪芜站起来,慢慢凑近他旁边,拍拍他的脸。
“沈先生,您折磨了我这么久,现在开始,好好受着吧。乖乖吃饭,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她叉了一块苹果,弯腰递到他嘴边。
沈灼别过脸。
“我不吃。”他说。
姜雪芜也不生气,把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退回椅子上坐下。
她拿起手机,开始刷。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姜雪芜,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沈灼把脸转回来,声音低哑,“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绑架。你这一辈子都会毁掉。”
“知道。”姜雪芜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那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你值得。”她抬眼,冲他笑了笑。
笑容和从前完全不同,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黑水之上,冷静又危险。沈灼从未见过她这样笑,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个……疯子。”他最终说。
“或许吧。”姜雪芜继续看手机,语气轻松得不行。
“我疯了,也是被你逼的。沈先生,你一天打六个电话,半夜十点让人来清地漏,咖啡差两度就要重买。
我在你眼里,不就是个不会累不会烦的机器人吗?现在这个机器人坏了,不按程序走了。你受不了了?”
沈灼咬紧牙关,偏过头,不看她。
“你这个……”他说了半句,没说下去,只是胸口起伏得更厉害,像在忍耐什么。
“我饿了。”姜雪芜忽然站起来,把手机收起来,“我去煮面。你吃不吃?”
沈灼不理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行。”姜雪芜转身往厨房走,“你饿了自己会吃。”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了。”她回过头来,“别喊。这房子隔音太好了,你比我更清楚。26楼的走廊摄像头在维护,你就算把嗓子喊破,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出去了,房门没关。外面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厨房里响起水流声、锅具碰撞声。
沈灼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荒谬感。
他躺在自己家里,被绑在自己的床上,而那个女人现在居然在他家厨房里悠闲地做饭?
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他闭上眼,再睁开,头顶的壁灯还在那里,手腕上的感觉是真的,厨房里的水声不停。
真的不是梦。沈灼泄气地长吐了一口气。
姜雪芜回来了,端着一只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
她坐在旁边,用筷子夹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吃得很香。
“你真的不吃?”她故意问。
沈灼别过脸,下巴绷得死紧。
“姜雪芜。”他说,声音沙哑破损,“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不然等我出去,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姜雪芜停下筷子,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沈先生。”她轻声说,“你觉得自己还能出去吗?”
“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沈灼死死盯着她,“你总要出去,你总有疏忽的时候。”
“那你就等那一天。”
姜雪芜丝毫不受影响,低下头,继续吃面,“不过在等到之前,你得先活着。饿死可等不到。”
“你不敢饿死我。”沈灼冷笑一声,“你在我家绑我,我要是死了,你跑不掉。”
姜雪芜不说话了。
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完全从容不迫。
吃完后,她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他边上。沈灼偏着头,鼻翼翕动,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她看着他。
“你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她问。
沈灼没回答。
“你让我晚上十点去你家清理地漏,自己刚洗完澡,居高临下地穿着浴袍靠在门口。
我蹲在地上刷地漏,你还在旁边指点,说左边没刷干净,用消毒水,别用味道大的。”
姜雪芜一笑,“你觉得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沈灼慢慢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姜雪芜弯下腰,把脸凑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苹果香气。
“我在想,沈先生,如果你哪天落在我手里,我要把你每一根傲娇的骨头都折下来。”
话音未落,她直起身,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沈灼的脸被打得偏过去,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起几道指印。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一巴掌,是还你以前所有刁难过我打的。”
姜雪芜甩了甩手,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以后你再敢骂我一句,说一句让我不爽的话,我会有更多办法让你老实。”
沈灼慢慢把头转回来,嘴角已经渗出一丝血。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是因为屈辱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
“姜雪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给、我、等、着。”
姜雪芜直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等着。”
她笑了,悠悠地说:“不过沈先生,现在你该想想怎么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我这人很小气,又记仇。你态度好一天,我就对你好一天。你态度差一天……”
她没说完,转身端起空碗,往厨房走去。
“面在厨房锅里,房子里有监控,你要是想吃,就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沈先生。或者说,午安。不过你分不清了吧。”
她按灭了壁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户那头透过来一点极淡的光。
沈灼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反锁的“咔嗒”一声。
一切都安静下来。
十分彻底的安静,人像被密封进一个巨大的盒子里。
沈灼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他的左脸还火辣辣地疼,嘴角的破口在渗血,有点腥。
可奇怪的是,他感受最强烈的除了痛,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从小被捧着长大,被伺候着,从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冷漠和挑剔对他来说习以为常,总觉得他们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工具。
可这个姜雪芜,她把他绑了,还打他!
她凭什么?她怎么敢?
他用力挣扎,手腕拼命扭动,脚腕撞到床柱,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整个床都在晃,像风暴里的一条船。
“姜雪芜!”
他喊出来,声音劈裂,在黑暗中又尖又哑,“你放了我!你现在放了我,我不报警!我保证不报警!你听到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黑暗,和他自己的回声。
他喊了很久,喊到喉咙发痛,声音完全哑掉。
最后停下来,胸膛急剧起伏,额头全是汗,瘫在床上,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忽然忍不住想,外面真的不会有人发现吗?他爸妈,会不会突然想起他?物业的人会不会发现2602有异常?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更痛了。
然后他想到了姜雪芜那张脸。那张清冷寡淡、笑起来总像隔了一层雾的脸。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长袖。削苹果的时候很专心,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很娴静。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人,打他那一巴掌的时候,手都没有抖一下。
“疯子。”他在黑暗里喃喃。
可这个疯子说得对,他确实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窗外的光被遮光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条金线,眼睛又酸又痛。
沈灼闭上眼睛,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他眼角,涩得发疼。
“姜雪芜……”他无声地念了又念。
她只是个随叫随到的背景板。
但现在,这个背景板活了,还把他踩在了脚底下。
沈灼猛地睁开眼。
“我要杀了你!”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等我出去……我要杀了你!”
说完之后,他剧烈喘气,胸膛起伏,呼吸发疼。
黑暗里,最初的愤怒消退后,涌上的是未知的恐惧。心里涌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如果出不去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心脏冰凉,沉甸甸地坠下去。沈灼打了个冷颤,把脸埋进旁边柔软的织物里,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
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一直抖,直到迷迷糊糊地坠入一个混乱的梦里。
梦里,姜雪芜还坐在床边削苹果,一刀一刀,皮薄如纸。
她抬头对他笑,说:“沈先生,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嘴里塞满了苹果皮。拼命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梦醒时,四周依旧漆黑,缝隙底下的光已经消失。
夜晚真正降临了。
沈灼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