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他不再拒绝她的照顾,沉默地接受,像在接受某种判决。
他僵着身体,任由温热的毛巾滑过他的皮肤。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耳后或者锁骨,碰到的时候她会停顿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
沈灼每次被她碰到,脖子后面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最要命的是换衣服,他没法自己穿脱。
姜雪芜会提前把干净的T恤放在床上,然后解开他一只手的束缚带,把衣服套上去,再解开另一只。
整个过程她都不看他,目光冷静,像是在给一具雕塑穿衣服。
但沈灼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手,划过他的肩膀,能闻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似乎毫不在意,可他做不到。
有一天换衣服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以前帮我送咖啡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这么干了?”
姜雪芜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想什么?”
“把我衣服脱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有一点故意为之的挑衅。
姜雪芜把T恤从他头上套下去,拉好下摆,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想多了。”她说,“我那时候只想把你从26楼扔下去。”
沈灼垂头笑了,这是他被关以来第一次这么放松。
笑完以后又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冷下了脸。
他觉得自己真是跟着她变疯了。
洗澡是最大的折磨。
他的手不能长时间用力,手腕上的红痕虽然消了,但皮肤还是很薄,沾了水会疼。
姜雪芜喜欢把沐浴露打在他背上,搓出泡沫。
沈灼第一次被她这样洗的时候,全程闭着眼,牙关咬得死紧。
她的手,从他的后颈一路推下去,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到腰。
再往下……
“够了。”他哑声说。
“还没冲到。”她淡淡回答。
“我说够了!”
她没理他,继续。
从那之后,沈灼渐渐不再说“够了”,因为他发现说了也没用。
这个人完全不听。
她只做她想做的事,一点不管他什么反应。
沈灼搞不懂姜雪芜这个人,她看起来不怕他,不恨他,好像也没多厌恶他。
她就像把他当成一件需要维护的物件,定时定点地擦拭、喂养、清理。
完全没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
到了第二周,沈灼的胡子长了出来。
他平时习惯每两天刮一次,现在自己又够不到,下巴和唇上渐渐生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不照镜子,但敏感地从姜雪芜每天给他擦脸时多停顿的那一秒中,感觉到自己的邋遢。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姜雪芜没有马上收拾碗筷,把人铐上了。
她从浴室拿来一面小镜子,剃须膏,还有剃须刀,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你胡子太长了。”她的手抚过他的下颌。
沈灼偏过头:“不用你管。”
“你以前的剃须刀是电动的,我找不到充电线。”
姜雪芜挤了一点剃须膏在手心,搓开,“我给你刮,别动。”
她站起来,弯腰凑近,沈灼被固定在床上,没法后退。
她的脸就在他下巴旁边,近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眼角那颗极淡的痣。
她把剃须膏涂在他的下颌和唇周,手指微凉,带着一股薄荷味。
然后拿起剃须刀,刀片贴着皮肤滑下去。
沈灼整个人一僵,不敢动。
刀片很锋利,他能感觉到它贴着下巴的弧度,顺着颌骨一路滑下。
她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下巴,调整角度。呼吸拂在他脸上,不急不缓。
神色专注,眼神跟在刀锋后面,睫毛微微垂着。
沈灼盯着她的睫毛,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她换了个角度,刀刃贴上了他的侧颈。
沈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她的刀尖下跳动,只要她稍微用力,只要她偏一下角度,他就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沈灼这个人。
“……你要杀我吗?”他忽然开口。
姜雪芜手上动作顿了顿,刀刃停在他颈侧,贴着皮肤,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向他。
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无比,像沉在水底。
“为什么要杀你?”她面色困惑。
沈灼喉结微动,剃须膏在那里积了一小团白色的泡沫,吞咽的时候,泡沫跟着颤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出去后报复?”
姜雪芜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刀片从他颈侧移开,重新回到下颌,轻轻刮掉最后一片泡沫。
然后直起身,拿过毛巾,浸了温水,把他脸上残留的沫子擦干净。
她擦得很仔细,擦到他嘴角的时候,用拇指抚过,力道轻柔。
“你出不去。”她说。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浅笑。
沈灼看着她。毛巾的温热还留在脸上,剃须膏的薄荷味混着她手上的温度,像是某种印记。
他别开眼,盯着天花板,耳朵在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急促的频率陌生又让人惶恐,像身体在预告某种未知的结果。
可脑子还在抵制:这是那个绑架你的人。她打了你一耳光,每天像囚犯一样对你。你应该恨她!
应该恨她……
“今天不绑了。”姜雪芜忽然说,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灼转回头。
她把毛巾和剃须刀收拾好,放在一边,然后解开了他两只手腕上的束缚带。
软/铐松开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沈灼手腕一轻,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今天不绑了。”姜雪芜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在屋里自由活动。门还是锁的,窗户也是。你自己看着办。”
她收拾好碗筷,端起来往外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做傻事。”门被带上了。
沈灼坐在床上,手腕自由了。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掌心,又翻过来看手背。
手指张开、收拢,反反复复。
然后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客厅。客厅还是那样,沙发、茶几、电视、书架上他的画集和姜雪芜带来的几本书。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玄关的门安静地站在那里,密码锁上那一排数字发出幽暗的绿光。
他走过去,缓缓抬手,试着按了几个常用密码,自己的生日、家里的门牌号。
都不行。
他又试了几个,还是不行。
沈灼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在这个笼子里,他自由了,能去任何角落,能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楼下。
可出不去。
他慢慢往卧室走,路过书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杯水,和一本书,是姜雪芜留给他的。
他拿起来,看到书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如何控制你的情绪》。
沈灼嘴角抽了抽。他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丢回桌上。
重新躺倒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手腕上已经没有束缚,但那种被压制的感觉还在,像一道褪不去的影子。
他想起她刚才帮他刮胡子时的样子。微凉的手指扶着他的下巴,冰冷的刀刃贴着颈侧……
这些天不管是洗澡还是什么,凑得有多近,那个人都毫无波动。
沈灼忍不住摸了摸脸,破天荒地自我怀疑。
难道是自己变丑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有熟悉的香味混在一起。
那味道清冽、好闻,又莫名安心。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出不去,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沈灼,你真疯了!”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可他的手腕确实空空如也,她确实没有再绑他。
而他确实还在这个屋里。
哪都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