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腥气和桂花将开未开的甜。
沈栀站在树下等陆屿,脚边放着一个刚从快递点拿回来的纸箱。
她正低头看手机,陆屿就来了。
他骑着单车,从林荫道那头慢慢滑过来,带起一阵风。
“怎么不让我去取?”陆屿把车停好,弯腰把纸箱抱起来。
沈栀按灭手机,走在他旁边:“又不重。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陆屿说:“老师提前下课了。”
沈栀“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陆屿自然地喝了一口。
把箱子搬上了宿舍,两人沿着宿舍楼下的小路慢慢走。
大学校园很大,路两旁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碎金子,落在地上厚厚一层。
学校西门外的咖啡店,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店面不大,木桌子旧旧的,墙上贴着各种形状的便利贴。
沈栀坐下来,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开始看。
陆屿在沈栀对面坐下,没打扰她,拿出教材。
两个人对坐着,像高中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只有咖啡机打奶泡时偶尔发出滋滋的轻响,还有风铃在门口一摇一晃。
沈栀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陆屿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点极淡的笑。
沈栀用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别看我了,看书。”
陆屿说:“在看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比书好看。”
沈栀低头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上大学之后,陆屿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他不再把什么都收着,尤其是这些让她接不住的话,一天能说好几次。
沈栀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了。
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脸红。瞪他,结果他反而更开心了,让她又郁闷又好笑。
周末他们常去江边,沈栀喜欢看水,陆屿就骑车载她。
江风吹起来,沈栀坐在后座,手轻轻抱着他的腰,陆屿骑得很快时,她会收紧一点。
刚开始她不好意思抱,陆屿就故意在小坡上刹一下车,沈栀往前一撞,额头磕在他后背上。
他回头问:“撞疼了?”
沈栀无语:“你故意的。”
陆屿笑了,说:“那你抱好。”
沈栀哼了一声,最后还是照做了,把脸轻轻靠在他背上。
他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安心。
江边很热闹,有散步的老人,跑来跑去的小孩,还有和他们一样的大学生。
沈栀和陆屿找了一处人少的石阶坐下。
陆屿把准备好的饭团拆开递给她。沈栀接过来咬了一口,金枪鱼蛋黄酱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吃得很慢,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陆屿伸手,很自然地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沈栀偏了偏头,他的手指从她耳廓上轻轻擦过去,带着一点点凉。
“陆屿。”沈栀突然叫他。
“嗯。”
“如果当时我没给你那把伞,我们会不会到现在还是普通同学?”
陆屿认真沉思了会儿,笃定道:“不会。”
沈栀困惑地问:“为什么?”
陆屿盯着面前的人,目光很深:“就算没有伞,我也会喜欢你。”
他顿了顿,又说:“……因为是你,我不可能错过。”
沈栀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饭团。江面上有一只白鸟滑过去,像一片被风吹远的羽毛。
她轻声问:“陆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喜欢我的?”
陆屿偏过头看她,回忆着:“停电那天……你坐在那儿,跟我说怕也没用。那时候我就知道,以后的以后,我都只想跟你一起。”
沈栀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陆屿的肩膀很宽,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衫传来。
她没动,陆屿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江边两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忽然,沈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摸出来,看见“周祁”两个字,坐直了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像在聚餐,有人声和筷子碰碗的响动。
周祁的声音有些飘,和平时不一样,大概是喝了酒。
他说:“沈栀,你在哪呢?”
沈栀回道:“江边。你呢?”
周祁“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栀,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有点紧。
沈栀说:“你说。”
周祁又沉默了几秒,“……我喜欢你。从高三那会儿就喜欢。”
他说得直愣愣的,像把憋了很久的话从喉咙里硬挤了出来。
“我知道你跟陆屿在一起。我也没想怎么样。就是觉得,都毕业这么久了,再不说,以后更没机会了。”
他顿了一下,像在等沈栀的反应。沈栀握着手机,没马上说话。
江风还在吹,陆屿坐在旁边,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很平静,沈栀心里软了软。
她对着手机,轻声说:“周祁,谢谢你。”
她说得很认真,“谢谢你喜欢我,也谢谢你在高三那会儿老拉着我说话。那段日子,我记得。”
周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既是苦,也是释然:“你别谢我,你这话说得好像要跟我绝交一样。”
沈栀摇头:“不会。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周祁又笑,这次笑声亮了一些,“行吧,你就当我今天喝多了。但刚才那些是真心的啊。”
沈栀“嗯”了一声。
周祁忽然又道:“陆屿在你旁边吧。”
沈栀看了陆屿一眼:“在。”
周祁说:“那我不多说了。你们好好的。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打飞的过去揍他。”
沈栀笑了出来,“好。”
周祁接过话:“那我挂了。下次去你们那儿,记得请我吃饭。”
沈栀故意道:“好。你请客。”
周祁“靠”了一声,笑着骂了句什么,挂了。
沈栀把手机放回口袋。
陆屿没问她周祁说了什么,因为他其实已经听到了七七八八。
他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沈栀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
她好奇地问:“你一点都不意外?”
陆屿温声道:“嗯。周祁藏得不好,我早就知道了。”
沈栀叹了一口气,“那你不早说。”
陆屿笑着:“你们是朋友。我想等他自己放下。”
“如果他放不下呢?”
“你不会想知道的。”陆屿的脸色看起来很平和,笑意未减。
沈栀看他一眼,暗叹道,真是比自己还会演啊。
“如果我没有考上这里呢?”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那我就去你考上的地方。”
“你填志愿的时候又不知道我会去哪。”沈栀笑他傻。
陆屿把她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道:“我抄了你的志愿草稿。”
沈栀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草稿放在哪?”
“你夹在物理书里。”
沈栀一时说不出话,她以为没人看见,忍不住骂他:“到底什么时候翻的?你真是个疯子。”
陆屿不反驳,只看着她,目光温柔,映着江面上的光:“现在知道也晚了。”
沈栀瞪着他。
陆屿把她的手捞进手里,十指相扣,放到唇边亲了亲。沈栀无力地呼出一口气,算了算了。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和高中时在雨里碰到的不一样,那时候他们俩都像两只落难的小动物。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有很长很长的以后,长到可以慢慢把所有的雨都走成晴。
傍晚时江风凉了,他们沿着江堤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位时,陆屿停下来,买了一个橘黄的气球。
沈栀纳闷:“买这个干什么?”
陆屿把气球系在她的书包拉链上,说:“这样走丢了能找着。”
沈栀被这句话逗得笑出来,陆屿看着她,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
沈栀脸红了红,把他的脸一把推开,急道,“这么多人,你干嘛。”
陆屿笑了,无赖道,“我就是想亲,怎么了?”
她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陆屿两步跟上,牵过她的手。
沈栀挣了两下挣不掉,也就随他了。
橘黄的气球在他们身后一飘一飘,像一轮不会落下去的小太阳。
陆屿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路两旁的香樟树哗啦啦响,像在唱歌。
他们身边有彼此,身后有光。
前面还有很远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