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一，上午十点四十分。
姜雪芜正在5栋刚处理完其他业主的问题，听到一阵电钻声穿透楼板，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拉锯。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果然，没到五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沈先生您好”，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姜雪芜！楼上在干什么？电钻声我这边听得一清二楚，我会议开了一半全毁了！
你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这种装修工期你们物业不管吗？我损失你赔得起吗？”
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怒意。
姜雪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等他的咆哮过去，才重新贴到耳边，尽量稳住语气。
“沈先生，很抱歉，我现在立刻上楼协调。”
“你现在协调有什么用？会议已经砸了！”
沈灼声音更大，“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我一年交那么多物业费，连个装修噪音都管不住？你今天不给我解决了，我直接投诉到总部！”
电话“啪”地挂断。
姜雪芜握着手机，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薄荷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用力嚼碎，然后往外走。
27楼在装修，这个事她知道。
但按照流程，装修业主必须提前向物业报备，说明工期和每天施工时间，物业再通知同楼层和上下邻户。
报备单三天前就交上来了，上面写的施工时间是工作日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
照理说这个时间确实符合规定。
但报备单上的施工内容是“室内简单翻新”，没说有大型电钻作业。
如果只是刷墙，动静不会这么大。显然是业主和施工队搞了加项。
姜雪芜上了楼，先到楼上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灰扑扑工装的男人，手上还拿着电钻。
屋里灰尘弥漫，两个工人正在凿卫生间的墙砖。
姜雪芜举起工牌，语气客气礼貌：“师傅您好，我是物业管家。您是施工负责人吗？
咱们这楼，楼下是居家办公的业主，刚才电钻声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了。
能不能把电钻作业推到下午两点以后？其他低噪音的活儿上午可以继续。”
那师傅上下打量她一眼，嘴里叼着烟，含糊地笑了一下：
“不行啊，我们工期排好的。今天不干完这面墙，明天瓦工进不了场。”
姜雪芜：“按照装修规定，电钻属于高噪音作业，应该避开居民午休和正常休息时间。
您现在的施工时间虽然是报备过的，但报备内容里没有电钻这一项。如果继续施工，我只能让安保部门过来处理了。”
师傅听到“安保”两个字，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不以为然。
“那你叫人来啊。我们跟房主签了合同，耽误一天赔一天的钱，你们物业又不给赔。”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雪芜知道无法用道理沟通。
她直接联系了安保部，又叫了工程部的值班人员。
两边人来了以后，和施工队交涉了半天，对方只答应把电钻停掉，改为手工凿墙。
虽说动静小了不少，但还是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敲在太阳穴上。
姜雪芜又联系这户的业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听她说完情况后很不耐烦。
“我这也是为了赶工期，房子空着一天损失多少钱你知道吗？楼下有意见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你一个物业的，别什么事都往我这儿推。”
说完直接挂了。
姜雪芜站在走廊里，两边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
她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微裂纹，心里又累又燥。
下午两点，电钻重新响起。这次，沈灼直接出现在了物业中心。
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明显没怎么打理，脸色黑得像要杀人。
周经理一看他那张脸，赶紧迎上去：“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灼没看周经理，直接走到姜雪芜面前。
“你上午怎么解决的？我下午还有个会，楼上又开始钻了。你是不是压根没管？”
声音很大，整个物业中心的人都往这边看。
姜雪芜站起来，双手垂在身前，语气平稳：
“沈先生，我已经和楼上的业主及施工方沟通过，也请安保部出面协调了。但装修报备的时间是合规的，对方拒绝停工。建议您下午的会议换个地方，或者……”
“换地方？”
沈灼打断她，眼神又冷又厉，“我居家办公，你让我换地方？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工作不重要？”
姜雪芜不吭声了。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沈灼盯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趁早滚蛋。”
说完转身走了。
姜雪芜还站着。周经理在旁干咳一声，压低声音：
“小姜，你再去想想办法。沈先生要真投诉到总部，咱们都要扣绩效。”
她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把楼上的电钻砸了。
那天下午，姜雪芜又跑了三次，打了四通电话给房主，还联系了街道办咨询噪音投诉流程。
最后在下午四点，施工队终于停了电钻，开始做贴砖前的清扫。楼里暂时安静下来。
她以为能消停了。
晚上十点，手机又响了。
工单系统推送消息：5栋2602，卫生间地漏有头发，要求立即处理。
姜雪芜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别在胸口。
然后她去了2602。
开门时，沈灼刚洗完澡。他穿着白色浴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还滴着水，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又冷又欲。
浴袍领口微敞，锁骨清晰，脖子到胸膛的皮肤因为热水泛着浅红。
他看一眼姜雪芜，又看一眼手表：“迟了三分钟。”
“抱歉沈先生。”姜雪芜的声音很轻，“今天电梯慢。”
沈灼“啧”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向卫生间，嘴里还在说：
“地漏里有头发，堵了水，排不下去。你之前说每周三固定全屋检修，怎么还会有这种情况？”
姜雪芜换好鞋套，从工具包里掏出手套和清洁刷，跟进去。
卫生间地漏上确实盘着他的几根头发，浸了水黏在金属盖边缘，看着的确不太舒服。
她蹲下来，用戴手套的手把头发捏起来丢进垃圾袋，又用清洁刷沾了点清水，把地漏周围刷了一遍。
沈灼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地上。
“左边没刷干净。”他忽然说，“用消毒水，别用那个味道大的。”
姜雪芜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一刻很想想把水泼他脸上。
她抬头，但最终只是从工具包里换了一瓶消毒水，喷了两下，继续刷。
“那边，靠近瓷砖缝的地方还有。”沈灼抬了抬下巴，“你眼睛不看的吗？”
她又刷了过去。
“行了吧？”姜雪芜问，声音有些低。
沈灼没回答，而是说：“你今晚是不是没吃饭？”
这话没什么不对。
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嘲讽的感觉。
姜雪芜抬起头，看向他。
沈灼还靠在那里，浴袍领口半敞，锁骨清晰，发梢的水慢慢滴着。
他表情冷峻，像一尊好看得让人火大的雕塑。
她忽然笑了。
“沈先生。”她笑着说，“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语气又轻又软。
沈灼一怔。
他下意识站直了一点，手从胸前放下来。
“你……”他张了张嘴。
“没有的话，我先走了。”姜雪芜把工具收进包里，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沈灼没说话。
姜雪芜走到他面前，侧身经过。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潮湿温和，带点薄荷的凉意。
她没有看他，只是轻轻说：“沈先生，早点休息。”
然后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姜雪芜面无表情。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镜面里，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到了一楼，姜雪芜没有回宿舍。
她拐进小区花园，找了一条最深处、最暗的长椅坐下。
夜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小区里的灯大部分已经灭了，只剩几盏地灯发着微弱的光。
姜雪芜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很久。
等到风把人吹透了，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沈灼，26岁，居家办公。作息：凌晨2点睡，上午八点起，下午4点出门散步20分钟，晚上10点固定点外卖。
一个人住，无访客，家人联系少，未婚妻不定期上门。家中有猫偶尔出入。阳台门锁上次维修后未再报修。”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段：
“门禁卡权限：物业工程钥匙可开2602门锁。备用钥匙放在安保部钥匙柜，领取需登记。但电子钥匙复制件可以绕过登记，在系统中不易留下记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锁屏，握在手里。
花园里很安静，远处地灯的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雪芜抬起头，看着5栋高层的某一个亮着的窗户。
26层，2602。
灯还亮着，应该是沈灼在画画。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她轻声说。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