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三节下课后,教室里闹得厉害。
周祁在讲台上跟人掰手腕,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追剧,笑得前仰后合。
陆屿嫌吵,拿了本英语阅读去走廊尽头夹角的窗户那儿看。风很凉,吹得书页哗啦哗啦响。
他低着头,没翻几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沈栀停在了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没注意到他。
陆屿背对着她,听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风吹过来,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陆屿握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不想听,可那些话还是像细小的飞虫一样,往耳朵里钻。
“……不用了。”沈栀顿了一下,“我很好。你回去吧,不用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沈栀沉默了很久。
陆屿从书页边缘的余光里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面色平静,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陆屿看见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真的不用。我很忙,你来了我也没时间。好了,就这样。”
电话挂了。
沈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一动不动。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把她的校服下摆吹得翻起来。
神色很冷,像一片被冻得结结实实的湖。
陆屿觉得自己不该看,可他又无法移开视线。
看见她抬手遮住脸,又放下来,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把脸转向窗外。
“你在干嘛啊?”
身后忽然响起周祁的大嗓门。陆屿的手一紧,书差点脱手。
沈栀大约也被吓了一跳,转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
陆屿瞧见她朝周祁点了一下头,说:“接了个电话。”
周祁“哦”了一声,没多问,又咋咋呼呼地回教室去了。
陆屿回到教室时,沈栀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笔在纸上慢慢写着。
陆屿从她身后走过,目光在她桌上停了一瞬。
她的草稿纸只写了一半,另一半被她用胳膊压着,眼睛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越是平静,他的心就越像被细线勒紧般难受。
整整一节自习课,陆屿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卷子,脑子里全是沈栀站在窗边时的侧影。
她的声音在风里散得那么碎,像被人扯断的珠串,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她说“不用”“我很好”,“你来了我也没时间”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响着。
下课后,沈栀还坐在那儿,没什么变化。周祁在后排跟几个男生打闹。
陆屿站起来接水,故意走慢了几步,停在沈栀桌旁,把她的保温杯拿了起来。
沈栀抬起头看向他,面色疑惑。
陆屿没说话,出门替她接了杯热水,把杯子轻轻放回她桌上。
“你嘴唇有点干。”他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眼下。
沈栀一怔。
陆屿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他低头翻开一本练习册,像刚才那件事再平常不过。
沈栀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摩挲。她慢慢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水温刚好,心也软下来。
傍晚,灯忽然灭了。
“啪”的一声,整间教室陷入黑暗。四周先是一静,连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都消失了,随即炸开一片喧哗。
“卧槽,停电了!”
“谁去把电闸推一下啊?”
“别推了,整栋楼都黑了,外面路灯都没了!”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笑声,还有拍桌子的声音。
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几束惨白的光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乱晃,像失控的探照灯。
周祁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振臂高呼:“停电!回家!回家!回家!”
几个男生跟着他一起喊,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林想想在黑暗里喊:“周祁你坐下,楼道里都乱套了!”
沈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暗像一床巨大的黑绒被子兜头盖下来,把她的轮廓完全吞没。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周围的人群开始从模糊的色块变成一些可辨别的影子。
班主任老赵站在前门,手机手电筒冲着地面,光反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都别慌,别乱跑。学校备了蜡烛,我找人去领。你们待在座位上别动,听见没有?”
底下一片响应,老赵开始点人。
他先叫了班长,又扫了一圈,手电光落在窗边:“陆屿,你也去。再叫一个女生帮忙清点,别漏了。”
林想想刚站起来说“我去”,老赵却已经把手电往沈栀这边偏了偏:“沈栀,你也一起。你们三个人到楼下学生会办公室,找值班老师领蜡烛。注意安全,别挤。”
沈栀站起来,说:“好。”
林想想也站了起来:“我也去吧,人多力量大。”
老赵摆摆手:“三个够了,其他人留在教室。”林想想撇了撇嘴,坐下了。
沈栀把手机从书包里摸出来,打开手电筒照着路。
三个人出了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人,各班的学生像热锅上的蚂蚁,乱糟糟的。
手机光此起彼伏,照亮一张张兴奋或慌张的脸。
陆屿走在最前面,沈栀跟在后面,落了两步远。班长则一路小跑,逢人就问,“你们班主任在不在?”
楼道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弥漫着一股被黑暗放大了的汗味和傍晚的凉意。
到了楼梯口,陆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手机的光从他下巴处往上照,把那张冷峻的脸映得凌厉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