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一夜没怎么睡好。
总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惊醒,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
风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甩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路拐角处那只猫缩在墙根下的样子。
灰白的毛,后腿扭成那样,却连叫都不叫。她想起它隔着笼子看她的眼神,圆而亮,像两颗泡在夜里的玻璃珠,安静得让人愧疚。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她就起了。
天还青着,空气里浮着一层很薄的雾。她洗了脸,刷了牙,用凉水浸了浸眼睛,让那点浮肿褪下去。
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旧毛衣叠好,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到学校时,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坐了一会儿,陆屿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沈栀正把一盒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陆屿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沈栀转回身,低头看书。
很快人陆陆续续地来齐了,早自习铃响。阳光慢慢从窗户里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
整个上午都过得格外慢。
沈栀的心思时不时飘向窗外,数学老师讲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
周祁午休时凑过来问她:“沈栀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啊?眼下青得发黑了。”
沈栀说:“没睡够。”
周祁一顿:“是不是……因为陆屿?”
沈栀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祁缩了缩脖子,立刻笑着:“我开玩笑的。”
沈栀没理会,继续做她的题。
放学铃终于响了。沈栀收拾好东西,往后门看了一眼。
陆屿正慢条斯理地把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沈栀没有催,走到后门边站着。
陆屿背上书包走过来,看见她,说:“走吧。”沈栀点头,和他一起下楼。
傍晚的风比前一天暖了点,天边还挂着一小片淡金色的光。陆屿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两个人穿过马路,经过便利店,拐进那条通往宠物医院的小街。
医生正在前台吃饭。
见他们进来,放下筷子:“来接猫啊?”沈栀点头。
医生带他们去后面的观察室,猫已经醒了,蹲在笼子里,夹着后腿。
它看见沈栀,立刻“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明显精神了不少。
沈栀蹲下去,笼子的门刚打开,猫就把脑袋蹭出来,一下一下地拱她的手。
沈栀把手掌摊开,它把下巴搁上去,眼睛眯起来,她鼻子一酸。
陆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那里,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块被温水慢慢化开的糖。
她平时在教室里总是绷着的,像一根谁也碰不动的弦。现在那根弦松了,落在猫耳朵上,落在她低下来的眉眼里。
陆屿觉得自己的胸口发胀,像被风吹了进去。
“它恢复得不错,但骨折的地方得养,最少一个月不能乱跑。”医生走过来,交代几句注意事项。
沈栀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句怎么喂食、怎么处理伤口。
从宠物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猫被装在沈栀带来的旧毛衣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沈栀的胸口。
她走得很小心,怕颠着它,陆屿手里拎着医院给的药袋,走在左边挡着夜风。
一直走到单元楼下,沈栀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陆屿站在路灯下,脸被光照得发白,眼睛很深。
她问:“你要上去吗?”
陆屿沉默了一秒,说:“好。”
沈栀住在五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昏黄,墙角堆着一些旧纸箱和自行车。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
沈栀走在前面,猫在她怀里伸了伸前爪,轻轻“喵”了一声。
到了五楼,沈栀把猫递给陆屿。陆屿接过去,它没挣扎,只偏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校服领子。
他僵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沈栀瞧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低头摸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出来,带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
陆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愣着干嘛,进来吧。”沈栀开口。
陆屿这才跨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只有一张小餐桌,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
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码着一些课本和几本小说。
陆屿把猫放在沙发上,它缩进那件旧毛衣里,团成一个小球。
沈栀去厨房倒了碟子水,又找来一个小碗盛猫粮。
空气很安静,陆屿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挂钟慢慢走。
沈栀端着碗出来,放在猫够得着的地方。
她坐下来看猫吃东西,动作很轻地摸它的背。
陆屿在餐桌旁坐下,把药袋放在桌上,忽然开口:“你家人同意你养它吗?”
沈栀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手指还停在猫的脊背上,沿着毛慢慢梳理。
然后轻声说:“我一个人住。”
陆屿一怔。
沈栀转过身问,“你呢?”
“我跟我妈。”陆屿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我继父。”
沈栀点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倒了杯水放在陆屿面前。
陆屿喝了两口水,把杯子一放,走过来在沙发一旁坐下。
猫闻声仰头看他,他伸手在它头上轻轻碰了碰,猫蹭了蹭,又靠回沈栀那边。
沈栀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静谧安宁。
陆屿缓缓开口,盯着面前的人:“你跟我一开始以为的不一样。”
沈栀看向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黑,像两汪被夜色沉淀过的水。
她声音温和,像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然后笑着摇头:“没有人是别人以为的样子。”
陆屿看着她,慢慢咀嚼这句话,心跳得有点快。
他忽然很想在这个小房间里多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听她偶尔说一句话,看那只猫在她怀里睡着。
这种想法荒唐得让他有些发慌。陆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过喉咙,给心口降温。
“沈栀。”他叫她。
“嗯。”
“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事,你可以找我。”他说。
沈栀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颤,她侧过头,低头看猫,猫已经睡熟了,腹部轻轻起伏。
过了很久,她声音很轻,叹道:“……好。”
坐了一会儿陆屿起身离开,沈栀把他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一句:“走了。”沈栀点头。
他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变小。沈栀关上门,回到客厅把猫抱起来,脸埋进它蓬乱的毛里。
猫轻轻叫了一声,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在慢慢往下沉。
睁开了眼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点。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残存的一丝甜香。陆屿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融进那片被路灯照得昏昏的街景里。
沈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良久后,把窗子关上,转身给猫重新铺了窝。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想象中好。
早上醒来,借着窗外的光,沈栀看见猫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伸出手去碰碰,它没醒,只轻轻抖了一下耳朵。
沈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