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只猫。
灰白相间的毛，脏兮兮的，后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蜷缩着，整个身体缩在墙根下，像一团旧抹布。
它没叫，只是睁着两只圆眼睛，在阴影里发着细微的光。
沈栀的心一缩，立刻认出了它。
那是她小区门口那只猫，经常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看见她就喵喵叫的。
沈栀蹲下去凑近，书包从背上滑下来，落到脚边。
她没敢马上伸手，先观察了几秒。
猫的后腿在发抖，呼吸又浅又快，胡须上沾着灰。
它看着她，轻轻地“喵”了一声，像在辨认她，又像在求救。
沈栀把手慢慢伸过去，在它面前停了一寸，猫没有躲，把鼻子凑过来闻了闻。
沈栀轻声说：“是我。”
猫又叫了一声，软得让人心里发疼，沈栀把它从地上轻轻地抱起来。
它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枯枝，把头埋进她的校服里不动了。
沈栀站起来挎上书包，迈开步子。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第二个路口左转，走过去至少二十分钟。
猫在发抖，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吹过来，冷飕飕的，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
她把它往怀里揽了揽，让它的脸贴着自己的校服前襟。
它的后腿可能骨折了，沈栀不敢太用力。
她边走边低头看它，嘴里小声安慰着：“马上到了，你忍一下，别睡。你听见没？”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猫耳朵动了动。
就在这时候，沈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踩在地上沙沙的，在空荡荡的小路上格外明显。
沈栀心里一紧，后背本能地绷起来。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戒备着，一下愣住。
是陆屿。
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单肩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路灯的光从槐叶缝隙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碎碎的。
他显然是从学校那边过来的，大概和她一样走了这条小路。
陆屿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怀里那团灰扑扑的东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栀没说话，两人在渐深的夜色里对望。
“需要帮忙吗？”陆屿先开口。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他，点点头，问道：“能帮我找点水吗？”
陆屿往街对面的便利店看了一眼，声音沉稳：“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没等沈栀回答，他就朝马路对面跑过去。
沈栀站在树下，看着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和店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
又折回去跟店员要了一个浅口的小纸盒，才跑回来。
“先喂它一点。”陆屿把水递过来。
沈栀把猫往上托了托，露出它的小脑袋。
陆屿蹲下来，把纸盒放在地上，倒了一点矿泉水进去。猫闻了闻，没有喝，发出了几声细小的呜咽。
沈栀担忧道：“它可能动不了。”陆屿把纸盒又往它面前推了推，猫还是不动。
他不再勉强，站起来说：“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
“第二个路口左转，再走一段。”沈栀有些着急。
“走吧。”陆屿自然而然地拿过她的书包，沈栀一呆，“谢谢。”
陆屿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盯着她说：“没事，走吧。”
他们并排走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
沈栀走得很慢，他们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陆屿问。
“嗯。”
“这条路人不多，你一个人不安全。”
沈栀摇头，“就是因为人不多才走，我喜欢安静。”
陆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以后你回家的时候，一起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刚好顺路。”
沈栀偏过头看着他，片刻后点头，声音干涩：“……好。”
宠物医院到了，灯还亮着。
陆屿推开门，沈栀快步走向前台，着急道：“它后腿可能断了，能处理吗？”
前台站起来看了一眼，叫了一个医生出来。
医生猫着腰把猫抱进诊室，沈栀要跟进去，医生让她在外面等。
沈栀站在诊室门口，嘴抿得发白。陆屿站在她身后，静静地陪着她。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了。
沈栀转了又转，最后坐在塑料长椅上，盯着墙上那张宠物疫苗接种宣传画发呆。
陆屿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她。
沈栀看着眼前的水，抬手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陆屿在她旁边坐下。
宠物医院里很安静，只有后台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和医生的低语。
沈栀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水上：“谢谢你陆屿，你可以先回去了。”
陆屿转头看她。她声音很低，侧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
“我不想走。”陆屿转过头看着对面的绿植。
沈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总这样吗？”她问，声音闷闷的。
“哪样？”
“就像今天这样。”
陆屿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地说：“不是……我不喜欢多管闲事。”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是你，我才会留下来。”
沈栀的睫毛一颤。
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探出头来。
沈栀立马站起来，陆屿也跟着站起来。医生说后腿确实有骨折，但不算严重，就是饿得脱水了，需要挂水。
沈栀点点头，问：“需要多少钱？”
医生报了个数。沈栀在书包里拿手机时，陆屿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前台。
沈栀还没来得及，他迅速付了钱，然后转过头看着她，语气轻松，笑着说：“别争了，以后你请我吃饭吧。”
沈栀看着他，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又闷又涨。
想说的话很多，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会还你的。”
陆屿把手机放回口袋，唇角一弯：“好。等你请客。”
医生给猫打完针，挂上水，说最好留一晚。
沈栀在猫咪面前蹲了很久，它在笼子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后腿用夹板固定着。
沈栀站起来，对医生说了谢谢才走出去。
陆屿站在门口等她，两人走出医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很静，晚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沈栀要往左，陆屿往右。
她停下抬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衬得陆屿五官锋利，轮廓分明。
她望着面前的人，真诚道：“陆屿，今天谢谢你。”
陆屿盯着沈栀，眼里都是她：“明天我和你一起来接它。”
沈栀点点头，转身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
陆屿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平时冷淡的眼里，此刻满得快要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