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球比赛结束后,沈栀没有立刻回看台。
她去了操场最西边的水龙头那里,把手冲了又冲。
铁球上的灰混着汗,在掌心留下一层黏腻的触感。她挤了点洗手液,慢慢地搓,水很凉,冲得她手指发红。
旁边有几个女生在洗手,说说笑笑地聊着刚才的跳远比赛。
“沈栀!沈栀!”周祁的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由远及近。
沈栀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周祁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你知道你刚扔了个第六吗?你太强了!”
沈栀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手,语气平静:“第六而已。”
“第六还而已?”
周祁直起身,瞪大了眼睛,“你知道多少个女生报铅球吗?二十多个!你平时蔫了吧唧的,关键时候一点都不掉链子。我要给你写篇稿子投广播站,就叫《铅球女王沈栀》,你看怎么样?”
沈栀把擦完手的纸巾团成一团,走到垃圾桶边一丢,淡淡道:“别写。”
周祁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写也行,那你请我喝水。”
沈栀冷漠拒绝:“我只有一瓶水。”
周祁也不介意,摆摆手,“我又不嫌弃你喝过的。”
沈栀斜了他一眼,转头往看台方向走。
周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地说刚才比赛的事。
走回班级看台时,林想想刚比完跳高回来。
她看见沈栀,立刻从看台上蹦下来,几步跑到沈栀面前,拉住她的胳膊说:“沈栀你太厉害了!铅球第六!你真是深藏不露!我跳高才第八,差一点进决赛,可惜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笑盈盈的,看不出半点不快。
沈栀被她拽得晃了一下,笑着说:“你跑步比我厉害多了。”
林想想“哎呀”一声:“我们两个就别互相吹了。走走走,上面有同学带了零食,我给你留了包辣条。”
沈栀被她拉着上了看台,塞了一包辣条到手里。沈栀没拆,就拿在手上。
她的位置在靠过道的地方,坐下去后,恰好能看见整个操场,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别处偏。
陆屿坐在斜后方的看台最高一层,已经换上了校服长裤,外面搭着校服外套。
他的头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半张脸都藏在毛巾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看起来还没完全缓过来。
旁边坐了两个男生,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林想想坐在沈栀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快又转了回来,没说话。
“对了沈栀,”林想想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刚才去铅球那边了,没看到陆屿跑完以后的样子吧。他最后冲线的时候,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那个二班的刘畅,最后脸都青了。陆屿真的强,平时不声不响的,一跑就是第一。你说他是不是从小就练过?”
沈栀撕开辣条包装,抽出一根塞进嘴里,辣味从舌尖烧起来,她面不改色:“可能吧。”
“他跑完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
林想想说着,自己先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陆屿那么狼狈的样子。不过好厉害,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她说完,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容收了一点,小声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知道。”沈栀点头。
林想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靠回沈栀身上,和她一起看下面的比赛。
沈栀把辣条袋子递过去,林想想抽了两根,辣得直吸气,还坚持说,“好吃好吃。”
陆屿动了动,把脸上的毛巾拿下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额前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被风一吹,有几根立起来。
他偏过头,往沈栀这个方向随意地看了一眼,刚好沈栀也望过去。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级台阶和一片嘈杂的人声,极轻极短地碰撞了在一起。
陆屿先别开目光。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然后控制不住地懊恼: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躲?明明只是对视了一下,谁也没有怎么样。
可他还是躲了。
陆屿讨厌这种反应,讨厌自己变得那么小,可又没办法拒绝。
沈栀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他身上时,心跳完全不是自己的了,柔软凹陷像塌了一小块。
他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
运动会带来的那点热闹,在下一周就被铺天盖地的试卷淹没了。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早自习越来越早,晚自习越来越晚,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一天比一天薄。
沈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她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遍的石头,稳稳地沉在湍急的日常里,不声不响地过完一天又一天。
周祁说她越来越像出家人,不悲不喜的。
沈栀觉得他夸张了。她也有情绪,只是不在人前浪费。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下来。
十月中旬的宁山,走出校门时还能看见天边最后一丝灰蓝色的光,走到半路就全黑了。
沈栀背着书包从学校侧门出去,沿着围墙外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
这条路窄,只容两个人并排,一边是学校的围墙,一边是几棵高大老槐树,枝叶繁密,把路灯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今天她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经过拐角处时忽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