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宁山的秋天终于显出一点脾气来。
早上还是晴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风里却夹着凉，吹得操场边的旗子猎猎响。
沈栀到学校时，操场已经半热闹起来了。
看台上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广播里循环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鼓点激昂，一遍又一遍，听得人脚底发麻。
一班的看台位置在操场东侧，旁边紧挨着二班。
周祁穿了一件亮红色的运动背心，外面套着校服，脑袋上绑了条白布带，写着“高三一班必胜”，字是他自己描的，七扭八歪，远看像几条蚯蚓在爬。
他见沈栀走过来，立刻从看台上跳起来，张开胳膊。
“沈栀！快看，我特意做的！”他指着自己的头带，一脸求表扬，“怎么样，是不是很拉风？”
沈栀扫了一眼，平静道：“像在办丧事。”
周祁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几个男生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林想想也过来了，她今天穿了短袖短裤，外面搭着校服外套，整个人像一株刚浇过水的小白杨。
她看到周祁的头带，先是一愣，然后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周祁你干嘛啊，这什么呀，快摘了，丑死了。”
周祁被笑得脸红了，一把扯下头带塞进裤兜里，嘟囔着：“你们怎么都不懂欣赏。”
上午的项目多而杂，广播里不断传来检录通知。
“请参加男子100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女子跳高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沈栀听了一会儿，掏出英语词汇本，低头背了起来。
周祁看见了，凑过来大喊道：“沈栀，运动会你还在背书？你能不能看看比赛！”
沈栀头也不抬：“看谁？”
周祁语塞，挠了挠后脑勺：“看看我啊，我一会儿跳高呢。”
沈栀“哦”了一声，翻过一页。周祁在一边看着她不搭理的样子，郁闷了。
林想想的女子100米预赛在十点，她脱掉校服外套，在起跑线前做了两组高抬腿。
枪响之后，像一支被弹出去的箭，马尾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看台上的同学开始拼命喊：“林想想加油！林想想加油！”
沈栀用力握紧了看台的铁栏杆，看着林想想冲过终点，成绩小组第二，进了决赛。
林想想弯着腰喘气，抬头朝看台这边笑了，整张脸都是红的。
沈栀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林想想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才是重头戏。
男子1500米检录时，沈栀正坐在看台上喝水。
周祁在旁边搓着手，替陆屿紧张：“1500米啊，我光想想腿就软了。陆屿也是真敢报。我跟你们说，二班那个刘畅是练中长跑的，陆屿这回估计悬了。”
沈栀拧上瓶盖，目光越过周祁的肩膀，看向操场东侧的检录处。
陆屿站在几个男生中间，神色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他脱了校服外套，穿着白色运动短袖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和腿，整个人看上去游刃有余。
发令枪响了。
沈栀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她挤到最前面，和那些激动得站到凳子上的女生们，一起看着跑道上的陆屿。
他起跑不快，前两百米都跟在大部队中段，跑得极为克制。
周祁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劈了：“陆屿你倒是冲啊！别让刘畅带节奏！”
沈栀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陆屿有他自己的节奏，到了第三圈，前面的几个人开始掉速。
他逐渐提速，像终于展开翅膀的鸟，从外道一点一点往前超越。
看台上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叫他的名字。
沈栀被裹在声浪里，觉得耳膜都被震得发疼。看见陆屿超过了第三，又超过了第二，最后和刘畅并排跑进了最后三百米。
刘畅的步幅很大，陆屿的脸上也泛了白，嘴唇紧紧抿着，可他的步频一点没乱。
最后一百米。
陆屿突然加速，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了下午的热浪，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喊声之上。
刘畅也拼了，脖子上的筋鼓起，整张脸通红，但还是陆屿第一个冲过终点。
然后陆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发条，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跪在地上。
好在终点处的体育老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林想想第一个冲了过去，周祁跟在后面。
沈栀站在看台上，看着林想想像一只小豹子一样拨开人群，看着他被周祁扶住胳膊，林想想把矿泉水递到他面前，嘴唇开开合合地说着什么。
身边给他递水的人太多了。
陆屿脸上全是汗，额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一个都没接，垂着头大口呼吸着。
周祁扶着他到裁判那儿重新拿了瓶水，拧开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周围很多人围着，沈栀走下看台在人群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朝铅球检录处走。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橡胶跑道的灼热和青草气。
铅球比赛在十五分钟开始，沈栀脱下校服外套，站在投掷区后面等着。广播里念着她的名字，她走过去，从裁判手里接过铅球。
铅球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铁。
她深呼吸了一口，侧身、滑步、转体、出手。球划了一道低矮的弧线，砸在草皮上，扬起一小片灰。
裁判报了个数字，她没记住。第二投稍好一点，第三投又退回了一些。
最后名次排第六。
陆屿坐在看台下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听见广播里念“女子铅球”，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操场北边。
林想想还站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回了两句，有些心不在焉。
刚刚冲过终点的时候，陆屿脑子里完全是空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和脚步声。
等他被扶住喝了几口水，意识一点点回笼，立马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着。
他以为她会站在看台上，或者就站在终点旁边，和别的同学一样看着他跑过来。
可是没有。
他看了一圈，周围全是人，就是没有她。
现在终于看见她了，他远远地看着，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林想想又说了句什么，陆屿完全没听见。林想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沈栀站在铅球场地边上。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我帮你把外套拿来。”然后转身走了。
陆屿盯着沈栀投完铅球，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她的背影成了一个小黑点，看不见了，陆屿才收回视线，闭上干涩的眼睛，把湿毛巾盖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太阳太烈了，晒得人有点发晕。